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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刚散。乾清宫外,日头被厚重的阴云遮得严严实实。
王承恩躬着腰,碎步绕过御案。
“皇爷,李若链回宫复命了。”
“传。”
殿外传来甲片碰撞的脆响。
李若链跨过高高的门槛,猩红的飞鱼服下摆沾着几点没干透的暗斑。
他单膝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成国公朱纯臣已正法。”
“人头挂在西市牌楼最高处。下刀的时候,外头的百姓抢着往前挤,拿烂菜叶和石头砸他那颗脑袋。监斩的力士拦都拦不住。”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肚捻着玉镇纸的边缘。
“砸得好。”
“活在这北京城里,吸干了百姓的骨髓,死了若还能留个全尸,那是老天瞎了眼。”
他手腕一翻,玉镇纸重重磕在木案上。
“不过,杀他一个,不够。”
李若链猛地抬起头。
“他在提督京营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这棵树早就根深蒂固。”
“帮他做假账的文书,替他瞒报空额的兵部主事,还有三大营里听他差遣、一起分赃的参将、游击。”
“光靠他一个人,吞不下几百万两的空饷。”
一本册子从御案上飞出,啪嗒一声掉在李若链膝盖前。
“这是刚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私账。”
“上面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
“全给朕拿了!”
李若链捡起账册,翻开扫了两眼,手背青筋直跳。
密密麻麻,牵扯在内的武将文官,不下上百人!
“陛下,锦衣卫的缇骑……”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先前查抄各爵府邸、王之心等人,又分派精锐南下四川送信,眼下还要留人盯紧九门百官,诏狱那边人手已经捉襟见肘。若是再大面积拿人……”
一块令箭凌空抛下。
李若链双手稳稳接住,低头一看,头皮发炸。
勇卫营令箭!
“锦衣卫人手不够,就调兵!”
朱由检撑着桌沿站起身。
“拿这面令箭,去调一千勇卫营精锐!”
“太阳落山前,账本上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动用天子亲军在京师腹地大肆抓捕朝廷命官,这是要彻底掀桌子。
“臣,领旨!”
李若链攥紧令箭,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
京师内城,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大批全副武装的勇卫营甲士,配合着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群般涌入各条胡同。
兵部车驾司郎中的府邸大门被一脚踹开。
还在后院对着一箱子银锭发愁怎么运出城的郎中,直接被两名缇骑按在地上,铁链子套上脖颈往外拖拽。
女眷的哭嚎声、瓷器的碎裂声、兵卒的呵斥声,在内城各个坊间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此刻连鞋都来不及穿,全被反剪双臂押上囚车。
乾清宫内。
外头的风浪吹不进这道高墙。
“传,东厂提督李凤翔。”
不多时,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小碎步快步进门。
“奴婢李凤翔,叩见皇爷!”
“起来。”
李凤翔双手撑地爬起,弓着腰不敢抬头。
“东厂这把刀,这些年快烂在刀鞘里了。”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奏本上画了个红圈。
“李若链在明处抄家抓人,你东厂,给朕在暗处把眼睛睁大。”
“朱纯臣被砍了脑袋,满朝文武现在八成都在家里求神拜佛。”
“有人怕死,会盘算着怎么把家里的金银细软偷运出城。”
“有人自以为聪明,会想着怎么跟城外的闯贼通气搭线,好在城破之日换个新皇帝继续做官。”
李凤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把你手底下的番子、档头,全撒出去!”
“给朕盯死那些平日里叫嚣着祖制、满口仁义道德的府邸!”
“谁敢往外送一两银子,谁敢和城外递一张纸条,甚至谁家今晚烧了什么文书……”
朱由检把朱笔掷在砚台上,墨汁溅出。
“你东厂要是查不出来,或者瞒报……”
“西市牌楼上,还有多余的空位。”
李凤翔双膝重重砸地。
“奴婢遵旨!东厂上下就算是不睡觉,也替皇爷盯死这帮乱臣贼子!若有差池,奴婢自己把脑袋割下来!”
大太监退下后,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王承恩。”
“老奴在。”
“那三位,到了吗?”
“回皇爷,新乐侯、左都督和驸马都尉,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宣。”
刘文炳、刘文耀、巩永固三人快步入殿。
朱纯臣的死,给了这几位大明戚畹极大的震撼,更给了他们极大的底气。
“参见陛下!”
三人行大礼。
“免了。”
朱由检指了指下方的几个箱子。
“打开。”
三人依言上前,掀开匣盖。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晃得人眼晕。
“每人五万两。”
朱由检看着三人,语气郑重。
“这是朕给你们的本钱。”
刘文炳拱手问道:“陛下,这银子……是要臣等去做什么?”
“招兵。”
朱由检吐出两个字。
“去京畿之地,去外城,去市井坊间,给朕招募士卒!”
“卫所制早就烂透了,指望那些种地的军户上阵杀敌,那是送死。朕要的是敢打敢拼的营兵!”
他绕过御案,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三个,即刻起,便是我大明勇卫营的参将!”
刘文耀一惊。
勇卫营是大明最后的精锐。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由检摆了摆手,堵住了他们想说的话。
“若是打着朝廷新招募的旗号,百姓未必肯信。朝廷欠饷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
“但勇卫营不一样。这些年哪怕国库再空,朕也从未短过勇卫营一文钱的饷银。”
“这块招牌在京畿百姓心里,硬得很!”
“你们就打着勇卫营扩招的旗号去招人!”
“别去内城找那些兵痞子。”
“去外城,去难民堆里,找那些拖家带口、有一把子力气的本分汉子!”
“告诉他们,进了营不仅管饭,先发三两安家费,每月还有足额的饷银拿!”
“只要肯卖命,朕绝不亏待!”
巩永固听得红了脸膛。
这才是砸钱办实事的路子。与其把钱烂在国库里,不如拿出来换成一个个活生生的兵!
“臣等明白!”
巩永固大声应道,“臣这就去办!三天之内,臣保证给陛下拉起一支队伍来!”
“去吧。”
三人领命,各有几名小太监抬着沉甸甸的银箱跟着他们快步离去。
人去招了,还得有家伙事。
赤手空拳上不了城墙。
“传,御马监掌印太监褚宪章,兵仗局掌印太监张国元。”
不多时,两个身穿坐蟒袍的太监趋步入殿。
这两人平日里在宫中也是呼风唤雨的主,可今天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显得格外乖顺。
“奴婢叩见万岁爷。”
“平身。”
朱由检没有废话,直接看向褚宪章。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五千匹马!如果能调到更多,朕记你首功。”
褚宪章面露难色,苦着脸。
“皇爷,这……京城里的马贩子都被流寇吓跑了,外头的马进不来,里头的马没处买啊……”
“朕不想听借口。”
朱由检打断了他。
“没处买?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拉车的骡马不是马?太仆寺寄养在各处的草马不是马?”
“需要多少银子,你拟个奏本报上来,内帑直接拨给你。”
“拿银子去砸!砸不出来,就拿东厂的牌子去强征!”
“若是办不到……”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
“那你这个掌印太监,也就干到头了。”
褚宪章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朱由检转头看向张国元。
这位掌管大明兵工厂的太监,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兵仗局现在还能打造多少军械?”
张国元擦了擦额头,放轻声音回道:“回皇爷,工匠们都在,只是这铁料、火药……”
“缺铁料,去把城里荒废库房的锁头砸了!去把那些不用的大铁锅收上来!”
“缺火药,内帑拨银,加急采买硝石、硫磺,发往军器局,赶造火药!”
朱由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全力打造鸟铳、三眼铳!还有万人敌!”
“告诉工匠,加班加点,每日赏银一两!”
朱由检走到两人面前,弯下腰。
“这个节骨眼上,朕把银子给你们,是让你们办事的。”
“你们要是还敢像以前那样伸手捞油水……”
朱由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两人头顶的乌纱帽。
“朱纯臣的人头还在西市挂着。朕不介意给这京城再添点血色。”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两个老太监只觉得脖颈发凉。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两人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滚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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