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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乾清宫外传来杂乱厚重的皮靴踏地声。李若琏跨过门槛,飞鱼服的下摆沾满干涸发黑的血污,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血腥气。
单膝砸地。
李若琏双手高高托起一本厚重的账册。
“陛下!”
“王德化、王之心、杜之秩三家已全数抄没!”
“现银,共计五十六万两!”
“另有金银器皿、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十八辆大车,已尽数押至承天门外!”
五十六万两。
朱由检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冷笑出声。
三个没根的太监,钱财比那些伯爵还多。
账册被扔在御案上。
“干得利索。”朱由检俯视着李若琏,“底下的弟兄们,拿到赏了?”
李若琏喉结剧烈滚动,声带发紧:“回陛下!见着回头钱,弟兄们全疯了!没轮上这趟差事的缇骑,这会儿正堵在镇抚司门口求爷爷告奶奶,削尖了脑袋想替陛下办事!”
刀口舔血的人,只认钱。
“传话下去。”
朱由检坐回椅背。
“只要替朕把差事办明白,朕不吝赏赐!”
“先退下歇着。”
李若琏重重抱拳,起身大步离去。
殿门处,褚宪章和张国元两人撞着肩膀挤了进来,满脸油汗,气喘吁吁。
“皇爷!马齐了!”褚宪章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三千匹良驹!全喂了最足的黑豆和鸡蛋,梳洗干净,这会儿在校场上直刨蹄子!”
张国元抢着开口:“兵仗局库底子全掏空了!两千领精铁札甲,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三千副皮甲!火药、铅弹,已全部装车!”
“妥当。”
朱由检起身,视线越过两个老太监,看向殿外。
台阶下,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朱慈烺。
少年身上套着一套略显宽大的鳞甲。这是朱由检早年的旧物,穿在十六岁的太子身上,甲叶空荡荡地晃悠。
但少年的脊背挺得极直,右手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青。
“进殿。”
朱慈烺迈步跨过门槛,沉重的甲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朱由检走到太子面前。
“京师城内,能战之兵已成空壳。”
“武骧、腾骧四卫合编的勇卫营,曾有近万精锐。周遇吉带走四千,死在宁武关。黄得功带走四千,陷在南方。”
“如今留守京师的,只剩最后两千人。”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枚令箭,塞进朱慈烺的掌心。
朱由检盯着儿子的眼睛。
“朕会给你五万两和部分装备。你亲自带人去勇卫营驻地。”
“你代朕,去发饷!”
朱慈烺双手猛地收紧,金令箭硌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这不是跑腿的差事。这是大明皇帝在城破前夕,将最后的禁军兵权,连同收拢军心的天大恩典,全盘托付给大明的储君。
“儿臣,领旨!”
少年没有任何废话,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转身,步伐踩得极重,大步跨出乾清宫。
“披甲。”朱由检喝道。
几名太监上前,抹金凤翅盔,鎏金山文甲。
一层一层套上,束紧佩宝带,挂上护心镜。
四十斤的甲胄,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朱由检活动了一下脖颈,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天子剑,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
数十辆双马大车一字排开。沉重的车厢将车轴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轮在金砖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锦衣卫缇骑跨刀持弩,将大车护在正中。
里面装的,是从国戚家里抄出来的三十五万两足色官银。
“出宫。”
“去朝阳门!”
朝阳门瓮城外的空地上,八千蓟镇边军缩成一团。
零星的篝火,烧着稀粥。
几千号人挤在城墙根下躲风,营地里弥漫着汗臭、泥土与隐约的腐败气味。
一个老兵裹着露着破棉絮的战袄。
他把冻得发青的双手揣在裤裆里。
脚上的草鞋早已烂成几缕麻绳。
他旁边,是个刚入伍半年的半大小子,正抱着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叔……咱们啥时候能进城啊?”半大小子颤声问道。
“我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总兵大人不是说,皇上给封了伯爵,马上就有粮吃了吗?”
“吃个屁!”
老兵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把手从裤裆里抽出来,在一旁生锈的断枪上蹭了蹭。
“老子在边关当了半辈子兵,就没见过回头钱!”
“那些当大官的,哪个不是吃人饭拉狗屎?”
“升官发财是他们的,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来给他们填城壕的命!”
周围几个兵卒听到这话,非但不怕,反而跟着骂起娘来。
一路撑到京城,如今到了天子脚下,连个城门都不让进。
八千人头顶上,怨气凝如实质。
唐通蹲在最前面的马桩子底下,烦躁地搓着脸。
他听到后面士兵的叫骂声,出奇地没有去管。
他管不了。
皇帝若再不来,他便只能将那五千两赏银拿出来分发,哪怕杯水车薪,也总比军心涣散强。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朝阳门内传出。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震颤。
城墙上火把齐明,照亮暗沉的夜空。
唐通猛地站起身。
城门猛地洞开。
两列锦衣卫鱼贯而出,绣春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几十辆重载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唐通只觉脑海一震。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蓟镇总兵唐通!接驾!”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瓮城外炸开。
乱哄哄的营地一下没了声响。
八千个骂娘的、发抖的丘八,此刻全部懵了。
皇上?
坐在金銮殿里的皇上,竟然跑到这风口浪尖的城门来了?
哗啦——
几千人本能地跟着唐通跪倒。
甲片摩擦着冻硬的泥地,磕出刺耳的动静。
老兵把脑袋死死贴在地上。
冷汗很快浸透了后背。
完了。
刚才骂娘的话肯定被锦衣卫听见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城楼的垛口前。
他居高临下。
八千个烂命一条的边军尽收眼底。
他闻见那股刺鼻的馊臭味。
他看见了一群被大明朝廷生生逼上绝路的叫花子。
“抬起头来。”
两旁的大汉将军扯着嗓子,将这道旨意层层传递下去。
“皇上有旨!抬起头来!”
老兵哆嗦着抬起脖子。
周围的士兵们也战战兢兢地仰起脸。
借着火光,他们看见了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人。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净水泼街。
只有一身鎏金铁甲。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朱由检双手按在城垛上,声音在夜风中低沉。
城下没人敢接腔。
呼吸声几乎停止。
“怨朝廷欠你们的饷!”
“怨当官的克扣你们的粮!”
“怨把你们调来京城,却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你们吃!”
朱由检的音量陡然拔高,在城墙上下激荡回响。
老兵吓得手直哆嗦。
皇上全都知道!
这是要秋后算账!
“你们怨得对!”
朱由检猛地一拍城砖。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是朕,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砸下来。
整个瓮城外,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可闻。
唐通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
老兵愣住了。
旁边那个半大小子也忘了发抖。
大明朝两百多年。
哪有皇帝站在城墙上,当着一群泥腿子丘八的面,亲口说对不住的?
老兵活了四十多岁。
他挨过鞭子,挨过饿,挨过刀子。
唯独没听过上面的一句人话。
此刻,他只觉嗓子眼里酸得发疼。
“但今天,朕来了。”
“朕不是来说空话的!”
朱由检大手一挥。
“开箱!”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国兴上前,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辆大车上的木箱。
哐当!
红漆木箱砸在地上,盖子崩裂。
白花花的银锭子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紧接着,几十口大箱子全被掀开。
火把的照耀下,银光刺痛了八千人的眼睛。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那是钱。
那是真金白银。
那是能买命、能换肉、能让婆娘孩子活下去的官银!
“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现银!”
朱由检指着城下那一堆堆银山,扯着嗓子嘶吼。
“朕把宫里的东西当了!”
“朕把皇亲国戚的家抄了!”
“朕哪怕把这身龙袍当了,也绝不能再饿着你们这帮替大明卖命的弟兄!”
老兵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而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皇上为了给他们凑军饷,连亲戚的家都抄了。
“今儿个,朕给你们发现银!”
朱由检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普通士卒,每人,二十两!”
“把总,一百两!”
“千总,二百两!”
“就在这儿!”
“由锦衣卫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营地一下沸腾起来。
二十两!
一整年的全饷!
关键是,这笔钱不经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和将领之手,直接发到他们兜里!
几个脾气爆的老兵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还有!”
朱由检再次大喝。
城门内,几百名御马监的太监牵着战马走了出来。
三千匹。
全是喂了黑豆鸡蛋、梳洗得干干净净的良驹。
马鼻子打着响鼻,膘肥体壮。
“你们是大明最忠勇的兵,就该骑最好的马!”
紧接着。
兵仗局的太监推着几十辆军械车上前。
油布掀开。
崭新的精铁札甲。
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
还有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寒意。
“兵器不利,甲胄不坚,那是朝廷让你们去送死!”
“今日,这些甲!”
“这些刀!”
“全都是你们的!”
朱由检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呛啷——
剑锋直指苍穹。
“朕把大明的家底,全掏给你们了!”
他俯视着城下那八千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朕不求别的。”
“朕只求你们,在这京师危难之际,别退!”
“朕就在这城墙上!”
“朕就在这紫禁城里!”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要跟你们一块儿,拼尽全力守住这北京城!”
老兵再也憋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那杆连红缨都掉光的断枪。
他双膝砸在泥地里。
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万岁!”
这一声,点燃了八千个汉子胸腔里的血性。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八千条汉子齐刷刷地磕头。
铁甲与地面的碰撞声连成一片,盖过城外的风声。
不是官样文章的跪拜,这是拿命换钱,拿钱换命的死心塌地。
朱由检看着城下沸腾的军心。
他收剑入鞘。
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唐通身上。
“唐将军!”
唐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臣在!”
“带着弟兄们来勤王,你唐通是大明的忠臣!”
朱由检当众把这个烙印砸在唐通身上。
他是在告诉底下的士兵:你们的长官是忠心为国,你们跟对了人。
唐通眼眶通红。
“王国兴!”
“臣在!”
“赏银立刻发!按人头,一个个过手!”
朱由检俯视着唐通。
“剩下的银子,你即刻派人去城中买肉,买粮!”
“今晚必须让弟兄们吃上肉,喝上酒,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
“朕明日会给你下调令,所部驻防广渠门和东直门!”
唐通重重叩首。
“臣等遵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八千将士的怒吼,震彻夜空,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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