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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太监提着红漆木桶,跪在金砖上,用浸透清水的抹布死命擦拭着地上的血污。血水被一次次绞进桶里,腥气刺鼻。
偏殿屏风后,朱由检换下那身血衣,套上一件干净的宝蓝色常服。
外头,王承恩端上热茶,垂手立在一旁。
朱由检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二十年梦境里的推演,结局只有一个。
北京是死地。
兵无斗志,将无战心,国库能跑老鼠。北直隶瘟疫横行,整个大明朝廷全靠江南输血,这京城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去南京。
借江南的钱粮和长江天险,划江而治。
但绝不能逃。
一旦宣布南迁,京城那些文官勋贵会立刻变成疯狗,搬出“天子守国门”的牌坊把他活活架死在煤山上。他们怕丢了家产,怕离了京城的老巢。
就算真逃出去了,丧失天下人心,到了南京也是个任人拿捏的傀儡。
得带兵,带钱,杀出去!名正言顺地南巡亲征!
殿外脚步声急促。
“皇爷,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刘文耀、驸马都尉巩永固到了。”王承恩压着嗓子禀报。
“宣。”
殿门推开。
三道身影夹着夜风入殿。
为首的刘文炳面容方正,身后的刘文耀精悍壮实,走在最后的巩永固一身儒雅。
三人齐齐跪倒大拜。
“臣等叩见陛下!”
膝盖刚碰地,三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金砖缝隙里残存着暗红的水渍。空气里那股子化不开的腥甜味直冲脑门。
乾清宫里杀人了!
“平身。”朱由检搁下茶盏,“都是自家人,虚礼免了。”
三人起身,脑袋依旧低垂。
朱由检没绕弯子,开口道:
“朕问句交心的话。你们府上,真正能动刀见血、只认你们号令的家丁,有多少?”
刘文炳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皇帝。
半夜密召,不问建奴流寇,问私兵家丁!这是要拼命了!
“回陛下!臣府上有家丁二百!”刘文炳声音粗嘎,“都是臣父在世时养下的死士,三代受我刘家大恩!只要陛下一句话,这两百人现在就可以出城拼杀!”
私兵家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现在的京营管用百倍。
刘文耀面露愧色,抱拳拱手:“臣提督永定门,手底下虽然兵多,但真正能效死的亲卫,只有八十人。”
巩永固眼圈泛红,往前迈了半步。
“臣府上,能战者不过百人。”
话没落音,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
“陛下!臣斗胆死谏!北京已成死局,不可守了!”巩永固声音打颤,“请陛下即刻下旨南迁留都!只要您龙体安康,江南勤王之师必定云集,大明还有救啊!”
前些天他说过这话,换来的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
乾清宫里陷入安静。
朱由检看着跪地的妹夫,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这才是替他着想的自家人。
“南迁的事,朕心里有数。”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与呵斥。巩永固愕然抬头,迎上朱由检毫无波澜的脸。
“现在不谈这个。”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三人跟前:“听旨。”
“明日,朕调你们去守京城各门。”
“还有。”朱由检压低嗓音:“明早,朕开内帑,给你们提银子。”
“这笔钱,不进户部,不经兵部,连那些监军太监和营将的手都不过!”
“你们用箱子装好银子,亲自扛上城头,当着所有大头兵的面,发到他们手里!”
三人脸色煞白。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刘文炳急急出声,“越过兵部发饷,这不成了我们养私兵……”
“规矩?”
朱由检冷嗤。
“就是这帮狗屁规矩,朝廷拨一万两,到兵丁手里连一千两都剩不下!”
“当兵的吃不饱肚子,老婆孩子在家饿得要卖身,你指望他们替朕挡刀子?”
“那些文武百官脑满肠肥,朕的兵却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逼视着刘文炳:“朕要让城头的每个卒子,都亲手摸到现银!让他们知道,这钱是朕给的!是天子买命的钱,不是那帮狗官指缝里漏出来的泔水!”
“能收买多少,就收买多少!哪怕只有一千人听话,这盘死棋也下得活!”
“外头鼠疫横行,你们招兵时,凡有发热咳嗽的直接圈起来隔离。防疫病条陈朕明早会发给你们。”
天子直接绕过整个大明官僚集团,用内帑私房钱亲自给底层士兵发钱!
这是在招募私人武装!
三人热血上涌,扯着嗓子吼出声。
“臣等……遵旨!”
朱由检面色稍缓。
“还有一事。”他语气萧索:“今夜回去,让你们的妻儿老小连夜收拾细软。明早城门一开,立刻南下。”
刘文炳喉结滚动。
朱由检抬手打断。
“别问,照做。”
“这是朕的私心。”朱由检看着他们,“你们留下来陪朕填命,朕不能让你们绝了后。”
三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骤红。
天子谋划至此,竟连臣子的香火都安排妥当了。
“臣,叩谢天恩!”
三人伏地,泣不成声。
朱由检强压下心口的酸涩,视线挪到巩永固身上。
“洪图。”他唤了声妹夫的表字。
巩永固抹了把脸:“请陛下吩咐!”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
“皇妹的遗体……”
他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颤来。
“今夜,点火烧了吧。”
巩永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他声音凄厉刺耳:“公主千金之躯,尚未大殓,怎能付之一炬!这是大不敬啊!”
大明朝,只有十恶不赦的死囚和染了恶疾的乞丐才会被火烧!
堂堂大明公主,要被亲哥哥下旨烧成灰?
“朕会下特旨。”朱由检不忍看那张满是眼泪的脸,别过头去。
“洪图,来不及下葬了。”
“一旦城门被破,流寇入城是个什么做派,你比朕清楚。”
“你要眼睁睁看着皇妹的尸骨,被那群畜生折辱吗?”
朱由检咬着牙。
“一把火烧干净,让外甥揣着她的骨灰走。”
“这是朕这个当兄长的,能给她最后的体面了!”
巩永固整个人抖得厉害。
皇帝在做最坏的准备。
在为自己的妹妹,保留最后一份尊严。
可…何至于此!
这堂堂大明天下,竟真的已经到了连一位公主的尸骨都无法保全的地步了吗?
悲凉与绝望,瞬间将这位驸马都尉吞噬。
他紧咬着牙关,嘴唇被咬破,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良久。
他猛地,将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上。
“臣……领旨!”
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但他明白与其让公主的遗体在城破后受辱,不如化作一缕青烟,魂归九天。
朱由检挥了挥手。
“去办事。”
三人爬起身,对着那张龙椅深作一揖,踉跄着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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