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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半月。

    殷恪左臂的夹板拆了,用布带吊在胸前,肋下的痂发痒,日子悠闲得像溪水流过石头。

    这天下午,殷恪在院里教他们识字。

    苏虎做了个小沙盘,四人围坐苏虎、苏灵、苏草儿,还有常来玩的陈穗。

    “今日,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苏灵眼睛亮了:“我的名字怎么写?”

    殷恪在沙上写下“蘇靈”二字。

    殷恪念道,“蘇,草头,魚下,禾旁。靈,雨头,巫下。”

    苏灵盯着看,然后捡起树枝,在旁边一遍遍写,写歪了擦掉再写。

    “我会了!”他兴奋地说,在沙上写下蘇靈二字,虽然歪斜,但确是那两个字。

    殷恪点头,看向苏草儿。

    “草儿的名字,是‘蘇草兒’。”他在沙上写下。

    “蘇草兒。”苏草儿轻声念,手指在空中跟着比划,然后她拿起树枝,她写得慢,但一笔一划很清晰。

    “写得很好。”殷恪说。

    苏草儿抿嘴笑。

    最后是苏虎。

    殷恪在沙上写下蘇虎二字。

    指着那个虎字,“看好了,上头是虍,虎首威仪;下头从人,要写得正,写得稳,虎威在上,人立在下,方是立身之本。”

    他在沙上又写了一遍,写得极慢,那个虎字筋骨铮然,虍头森然,人形挺拔。

    苏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树枝,在旁边的沙上写。第一遍下头的人形写歪了,他抹平沙,重写。第二遍虍头太小,他再抹再写。

    蘇虎二字端端正正印在沙上,尤其是那个虎字,虍头森然,人形挺拔,虽笔法稚拙,却已有筋骨。

    “这是你的名字。”殷恪说。

    苏虎重重点头,勇字怎么写?殷恪和苏虎对视一眼,默契了然。

    夜里一家人围坐,苏灵还在兴奋,用筷子在桌上比划靈字,苏草儿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划着兒,苏虎低着头在沙盘上反复写着勇。

    苏大看着他们,忽然说:“虎子,写个蘇字我看看。”

    苏虎在沙上写下蘇。

    苏大看了半晌,点头:“像样。”他顿了顿,看向殷恪:“那个虎字下头要正,要稳,是这话?”

    殷恪点头:“是。字如其人,写字要正,做人要稳。”

    苏大沉默片刻,道:“虎威在上,人立在下。 好,这个字配他。”他看向苏虎,“你记住了,你的名字,是这个写法,虎要有虎威,人也要站得直。”

    苏虎郑重应道:“是,爹。我记住了。”

    他看向殷恪,眼神很沉:“谢了。”

    这夜,油灯燃了很久。

    次日早饭,殷恪放下碗。

    “苏叔,周婶,我该走了。”

    桌上静了。

    苏灵粥含在嘴里,苏虎抬头,苏草儿捏筷子的手紧了,周氏看苏大。

    苏大放碗:“走去哪?”

    “去找我叔父。”殷恪说,“他定然忧心,我得回去。”

    “你左臂还吊着。”苏大说,“肋下伤看着好了,里头肉未长实。现在走,路上颠簸崩了,前功尽弃。”

    “可是……我”

    “再养十天。”苏大打断,“等左臂能放下了,能做些轻活了,再走不迟。”

    “可是啥?”苏灵咽下粥,急道,“表哥,你急啥?我名字才刚会写!多留几日多教习些字吧”

    殷恪笑:“但……”

    “但你叔父担心,是么?”周氏轻声。

    殷恪点头。

    “那容易。”苏大说,“给家里捎个信,报平安。让他知你还活着,在养伤这不就成了?”

    殷恪一愣。

    “最近的县城是霍山县。”苏大续道,“半日就到了,你去寄信,顺道买些东西,不耽误养伤。”

    苏灵眼亮了:“我去!我认路!”

    “我也去。”苏虎闷声。

    “我……我也去。”苏草儿小声,“娘的针断了,要买新的,盐也快没了。”

    殷恪看他们,半月的相处,穿越后感受到难得的温馨。

    他心里松了。

    “好我再留几日,等左臂能放下了再走。”

    “太好了!”苏灵跳起。

    苏草儿抿嘴笑。

    当夜,殷恪磨了几块竹板寻了跟炭条。

    他想了许久,落笔:“叔父大人膝下:侄恪遇水得活,幸为山中好心人家所救,现伤势渐愈,诸事安好,勿念,待伤势渐愈即当归返,侄恪叩首。”

    次日清晨,四人出发

    晌午抵达霍山县。

    驿馆内,老驿卒打盹,殷恪递信与钱:“谯城,急送。”

    出驿馆去市集闲逛,苏草儿买针线、盐,苏虎和苏灵买了包糖,说是母亲爱吃。

    殷恪在铁匠铺前驻足,余光瞥见三人自街角转来。

    三人皆汉子,粗布衣,但走路姿态…殷恪瞳孔一缩,那是行伍步子。

    三人入隔壁酒肆。

    殷恪不动声色,踱至酒肆窗外,窗开着,内里话音可闻:“妈了个巴子,这穷地方,没好酒!”

    “凑合喝,今日兄弟们打秋风,晚上回去兴许能开开牙祭”

    “打何处?”

    那汉子左右张望,随即做了个手势“嘘,喝酒,喝完咱们回鹰嘴岩”

    “表哥你来看这有耍把戏的”苏灵喊殷恪

    “这就来”

    傍晚,四人有说有笑行至距村五里。

    苏虎忽停步,鼻翼微动,面色骤变:“烟味……焦味。”

    殷恪亦闻,风自村方向来,挟焦臭,混腥锈气。

    “快走!”殷恪低喝。

    四人狂奔。

    距村二里,焦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苏灵捂住嘴,干呕起来,但脚下更快了。

    距村一里,黑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那不是炊烟,是房屋、粮食、生命被烧毁的烟。

    苏虎的眼睛红了,不是流泪,是血丝瞬间布满眼白。他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发足狂冲。苏灵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苏草儿腿软了,殷恪半拖半架着她跑,能感到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村口。

    老吴头房塌了,余烬未熄。陈木匠家门板倒在地上,门板上有个暗红的血手印,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赵铁匠家炉翻,炭火洒了一地,几块烧黑的骨头混在炭里,分不清是人是兽。

    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孩子的哭声。只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苏虎在院门口僵住了。他瞪着眼,看着自家院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然后,他像被什么猛推了一把,踉跄着冲进去。

    “爹!娘!!”

    那声音不像是喊,像是从肺腑里炸出来的。

    众人随入。

    院中,苏大倒在井边,身子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胸前一道刀口从锁骨直划到肋下,深可见骨,内脏的暗影隐约可见。血浸透了他身下三尺见方的泥土。他右手还死死握着柄柴刀,刀上有血,也有崩口,砍过兵刃。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瞳孔已散,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凝固的、野兽般的凶狠。

    苏虎扑跪在父亲身边,浑身剧烈地发抖,像寒夜里赤身站在雪地中。他伸出手想去探父亲的鼻息,手抖得根本无法控制,三次,四次,手指才碰到父亲冰冷的嘴唇。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苏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蜷起来攥成拳,拳头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持续的、不像人声的**。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灶间。

    周氏伏在灶台边,身子蜷缩着,像是在保护什么。她背上中了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后心。身下那滩血已经黑了,粘稠,渗进泥土。她左手向前伸着,五指抠进泥里,抓出五道深深的沟痕。右手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摔碎的陶罐,粟米和暗黑的血块混在一起。

    “娘—!!”

    这次是苏草儿的尖叫。那声音尖利、破碎,带着一种动物垂死般的凄厉。她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向母亲爬去,爬到血泊边,却不敢碰。她伸出手,悬在母亲背上,颤抖着,然后猛地收回来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苏灵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慢慢走进来,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看了看,又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跪下来,伸手去摸母亲的脸,触手冰凉。他缩回手,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满院的血,看看散落的粟米,看看父亲怒睁的眼,看看母亲蜷缩的背。

    “爹?”他小声叫,声音发飘,“娘?”

    没有回应。

    “爹!”他提高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吓我……爹!娘!起来啊!我们买糖回来了……娘你看,糖……给你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糖,油纸包得整齐。他抖着手拆开,捏出一块递到母亲嘴边。

    “娘,你吃,甜的……你吃啊……娘”

    糖块沾了血,化了,红色的糖浆滴下来。

    苏灵的手停在空中,他看着那块化掉的糖,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满院的血和死亡。

    他猛地扑向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去掰父亲握刀的手指。那手已经僵了,用尽全力掰开,那柄沾血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灵抓起刀,握在手里,那刀很沉,但他双手握住刀柄,握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狂乱的、凶狠的光。

    “出来!”他嘶吼着冲出院子,柴刀在手里乱挥,“出来!你们这些畜生!给我出来!”

    他在村里横冲直撞,一家一家踹开门,冲进去,又冲出来。

    “谁干的?!谁杀了我爹娘?!出来!老子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狂暴的恨。他挥舞着柴刀,劈砍着空气,劈砍着烧焦的木头,像一头被逼疯的幼兽。

    他冲到陈木匠家门口,看见陈木匠半个脑袋没了,瘫在门槛上,手里死死攥着凿子。苏灵浑身一颤,手里的刀差点掉下来。

    “陈叔……”他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更凶地吼,“出来!有种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冲到赵铁匠家,看见赵铁匠后脑被砸得稀烂,扑在炉旁。苏灵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但立刻又爬起来,柴刀杵地,支撑着发抖的身体。

    “出来……出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哭腔,“你们出来啊…畜生啊!”

    他冲到老吴头家,看见老吴头倒在鹰的尸体旁边,胸口插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苏灵盯着那支箭,眼睛慢慢红了,他认出来了,靛蓝色的箭羽,羌人射手的箭。

    “羌狗……”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是羌狗……”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陈木匠家倒塌的柴棚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灵浑身一震,所有的悲伤、恐惧、愤怒,瞬间凝聚成一股狂暴的杀意。他猛地转身,双手高举柴刀,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朝着声音来源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畜生!”

    他冲进柴棚的阴影里,柴刀带着风声劈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不是仇人,是陈穗。

    陈穗蜷缩在柴堆后的角落,腹部一个可怕的刀口,肠子隐约可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里面全是血丝。听见苏灵的吼声,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劈向自己的柴刀,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柴刀在距离陈穗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苏灵双手握着刀,浑身剧烈颤抖,刀尖在陈穗头顶微微晃动。他瞪着陈穗,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但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把他自己撕裂的痛苦。

    “是……你……”苏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陈穗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又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进脸上的血污。

    “是……陈穗……”苏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跪倒在陈穗面前,双手撑地,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陈穗……陈穗……”他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死绝。

    几人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苏虎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陈穗的伤势。看到那道狰狞的刀口,他脸色一白,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

    “草儿!”他低吼。

    苏草儿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陈穗的伤,她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她跪下来,接过苏虎递来的布条,颤抖着,但坚定地按住陈穗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温热粘稠。

    “还活着。”殷恪探了探陈穗的鼻息,他看向苏灵,苏灵还跪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一抽一抽地发抖,但已经不再发出声音。

    殷恪走过去,把手放在苏灵颤抖的肩膀上,苏灵身体一僵,然后猛地扑进殷恪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肩头,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他们……他们都死了……陈叔……赵叔……老吴头……都死了……”苏灵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泣,“爹……娘……也死了……都死了……”

    殷恪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这个颤抖的少年,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

    苏虎检查完陈穗的伤,抬起头,看向殷恪。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有什么东西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灰烬。

    “谁干的?”苏虎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看起来是羌人。”殷恪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抢粮。”

    苏虎点点头,动作很轻很慢,他站起身,走向那柄掉在地上的柴刀——苏大用过的柴刀。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在院中父亲尸身旁,席地坐下,舀起一瓢水,淋在磨刀石上,水声哗啦,在死寂的院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

    石磨铁的声音,缓慢,均匀,持续。每一声,都像是磨在人心上。

    苏灵哭到声音嘶哑,从殷恪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苏虎身边,拿起闲置的那柄旧柴刀,也找来一块石头,在苏虎旁边坐下,开始磨刀。

    两柄柴刀,一旧一新,在暮色里发出同样刺耳的摩擦声。

    苏草儿还在救治陈穗,但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咬着嘴唇,用布条紧紧缠住陈穗腹部的伤口,手很稳,眼神很空,很冷。

    暮色彻底落下时,他们开始搬尸体。

    他先把父亲苏大抱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放下摆正身子,抚平衣襟,合上那双怒睁的眼。然后回去抱母亲周氏,放在父亲身旁,将母亲蜷缩的身子小心展平,整理她被血污黏住的头发。

    接着是陈木匠,苏虎和殷恪一起,将这位沉默的手艺人从门槛上抬起。苏虎注意到,陈木匠握凿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血垢,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将陈木匠安放在苏家夫妇坟旁不远处。

    赵铁匠很沉,苏虎和苏灵一起,才将他从炉边抬起来,后脑的伤口触目惊心,苏灵别过脸,但手没松,他们将赵铁匠放在陈木匠旁边。

    老吴头和那只鹰葬在了一起。苏虎说,老吴头生前最疼这鹰,让它们做个伴。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西头的孙寡妇和她十岁的儿子,南边的李猎户和他瘫痪的老娘,东侧的王瘸子和他那刚会走路的孙子……苏虎记得每一户,记得每一张脸。他沉默地搬运,安置,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汗水和着脸上的血污、灰土,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三十二口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昨天还笑着打招呼,还互相借盐借针,还在村口晒太阳说闲话的邻居。

    现在都成了冰冷的、残破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他们挖了两个大坑。一个合葬坑,埋了三十余位乡亲。,苏虎坚持要挖得深些,宽些,让他们躺得不那么拥挤。另一个稍小的坟穴,单独安葬苏大和周氏,殷恪提议的,他想让苏叔周婶挨着乡亲们,但有自己的地方。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只有黄土,和活着的人一双双磨出血泡的手。

    苏灵一直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挖土,抬人,填土。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眼睛红肿,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苏草儿安顿好昏迷的陈穗,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就一点一点捧土,洒在村民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们。

    土填平了。两座新坟并立在暮色笼罩的山坡上。 大的那座,隆起很高,里面是三十条戛然而止的生命,小的那座紧挨着大的,里面是给予殷恪第二次生命、教会苏家三兄妹人字怎么写的一对父母。

    苏虎在父母的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找来两块木板。一块稍宽些的,是陈家被劈坏的门板,另一块窄些的是自家柴棚上拆下的。

    他先走到那座大坟前,将宽木板用力插进坟前的土里,直至稳固。然后他拔出腰间的柴刀——那柄新的、磨得锋利的柴刀开始刻字。

    刀尖吃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痛、愤怒、还有那微茫的希望,都刻进去。

    他刻下了所有他能记住的姓氏:陈、赵、吴、孙、李、王…… 有些字他其实不会写,是殷恪在一旁,握住他颤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然后他再自己用力刻下。最后在歪斜的姓氏下面,他刻了四个更大、更深的字:

    “村人合冢”。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粗糙的木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父母的坟前,将那块窄木板同样深深插入土中。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木面,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再次举刀。

    先刻父。

    再刻“蘇勇”。

    那是他昨天才在沙盘上学会写的,父亲的名字,那天他偷偷跟殷恪说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如今……

    他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手腕极稳,“蘇”字的草头、鱼尾、禾旁,勇字的甬头、力足,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力透木背。这不是在沙上习字,这是在为至亲立碑,每一刀都是铭刻,都是告别,也都是铭记。

    他停了一下,额头轻轻抵在刚刚刻好的蘇勇二字上,冰冷的木头硌着皮肤,只有一瞬,他抬起头,继续。

    刻母。

    刻周氏。

    “父蘇勇 母周氏 之墓”。

    八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立在坟前,晚风吹过,木碑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苏虎放下柴刀,跪在坟前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泥土沾满了他的额头混着血丝。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跪伏着,肩膀微微起伏。

    终于,他直起身,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殷恪。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巨浪似乎平息了,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坚如寒冰的漆黑。

    “殷大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石磨过,却异乎寻常地平稳,“我要报仇!”

    苏灵立在他身侧,他脸上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残酷地抹去,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凶狠和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深藏的惊悸。

    苏草儿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面色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坚定,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沾血的、写有蘇字的习字木片。

    “我也去。”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寂静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

    殷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年轻却已背负血海深仇的脸庞,又望向那两座在夜色中隆起的沉默新坟,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村人合冢的简陋木碑上,三十二条性命,三十二个冤魂,都压在了这几个刚刚学会书写自己名字的少年肩头。

    夜风更冷了,远山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凄厉如挽歌。

    “等陈穗能说话。”殷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我们谋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山林、废墟和那两座新坟。只有远处摇曳的、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映亮几人眼中同样燃烧着的、绝不熄灭的火焰。

    殷恪转向西方,想起白日县城听到的打牙祭、鹰嘴岩,目光锐利如他悄然握紧的短刀刀柄。

    姚襄余孽是吗,鹰嘴岩是吗!

    血债,必须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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