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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吻是断肠草的根磨的粉,不是随处能买到的药。”萧烟道。“长安城里的药铺有卖,但要登记,买主的名字、用量、用途都要写清楚。能拿到钩吻的人要么是从药铺买的,要么是自己去山里采的。钩吻在长安附近的山里就有,秦岭、终南山都长,认得这种草药的人不多,普通人不会去采。”
“那买药的人要么是大夫,要么是药商,要么是认得草药的人。”
“对。”
萧烟站起来叫来阿九。
“去查长安城所有药铺最近半年的钩吻买卖记录。”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上官楼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匠案上那排已经排好版的活字上。
《幽明录》。
《幽明录》是一本志怪小说集,南朝刘义庆编的,记载的都是神鬼怪异之事。
繁星书肆最近在刻印这本书,印了几个月了,快完工了。
这本书里的故事有七种鬼杀法,每一种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
她翻开匠案上的一本样书找到了那七个故事。
第一篇,溺死鬼。书生夜归遇雨,借宿古庙,庙中老僧请他喝茶,茶里有毒,书生中毒倒地,老僧把他拖到庙后的井里淹死。
第二篇,悬梁鬼。商人住店,店小二送了一壶酒来,酒里有毒,商人喝下中毒,店小二把他吊在梁上伪装成上吊。
第三篇,刃鬼。将军出征,副将在他的酒里下毒,毒发后副将用刀割破他的喉咙伪装成战死。
第四篇,烧鬼。富户家中失火,全家烧死。仵作验尸发现死者在着火之前已经中毒,是有人先下了毒再放的火。
第五篇,压鬼。工匠修房,被房梁砸死。勘验发现房梁被人锯断了一大半,轻轻一碰就会断,但在房梁锯口处发现了毒药残留。
第六篇,刺鬼。贵妇人在花园赏花,被花刺刺伤手指,三日后毒发身亡。花刺上被人涂了毒药。
第七篇,毒鬼。书生饮茶中毒,全身发黑而死,死前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了一个“冤”字。
上官楼把样书合上,看着靠在墙角全身发黑的赵四。
赵四的死法跟第七篇一模一样。
全身发黑,中毒,死前有没有写字?
她回到尸体旁边蹲下来重新检查死者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干涸的墨迹,不是匠案上的墨汁,是茶水混合了墨汁的淡黑色痕迹。
他在死之前用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上写过字。
但她看过了,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有人擦掉了。
“上官姑娘。”沈七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上官楼走过去,顺着沈七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刻印房的门口内侧,门板的背面有一个淡淡的字迹。
不是墨写的,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写的,笔划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雪光的映照下还能辨认出来。
是一个“冤”字。
跟赵四右手食指指甲缝里的墨迹完全吻合。
他在死之前爬到门口在门板背面写了一个“冤”字,然后毒性发作,退回墙角靠着墙死了?
凶手没有发现门板背面的字,因为门是向外开的,凶手进来的时候门板挡住了背后的字,出去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没有翻过来看。
赵四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是被谁害死的,在毒发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出了那个字。
冤,指向凶手的姓还是指向凶手的身份?
“冤”字的写法跟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不一样。
那个冤是血写的,这个是茶水写的。
但两个字的笔迹——
上官楼把两个字的形状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似乎不一样,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
“把这个门板拆下来带回六处。”萧烟对老赵说。
老赵从布囊里取出起子开始卸门板上的合页。
合页生了锈,吱吱呀呀地响,声音在安静的刻印房里格外刺耳。
上官楼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匠案上的那排活字上。
活字排的是《幽明录》第七篇的内容,一行一行读下去——“书生饮茶中毒,全身发黑如炭”。
赵四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全身发黑,像书里写的一样。
有人在用书里的鬼杀法杀人。
凶手先给赵四下毒,然后用书里的情节掩盖杀人的痕迹,让人以为赵四是看了《幽明录》之后被鬼缠身死的。
但鬼不会下毒,只有人会。
“上官姑娘。”萧烟走过来把一本《幽明录》的样书递给她,翻到第七篇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七案,毒鬼。赵四,繁星书肆刻印匠。”
第七案。
还有六案。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
“凶手要杀七个人,对应书里的七种鬼杀法。赵四是第一个,毒鬼。还有六个。”
萧烟的脸色沉了下来。
“出去的时间范围是多少?”
“不知道。但如果凶手是按照书里的顺序杀人的,第二个应该是溺死鬼或者刺鬼。昨天杀了赵四,下一个可能就在这一两天。”
“走。”
萧烟大步走出刻印房。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上官楼跟在萧烟身后走到繁星书肆门口,钱万金还站在石灰线里面,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紧张得直冒冷汗。
钱万金看见萧烟出来了迎上来,声音一直在抖。
“萧公子,赵四他是怎么死的?”
“中毒。”
“中什么毒?”
“钩吻。”
钱万金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钩、钩吻?那不是断肠草吗?谁给他下的毒?”
“不知道。钱东家,赵四最近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没有,赵四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钱万金想了想。
“但他最近一直在刻《幽明录》,刻了好几个月了。他说这本书邪门,刻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我骂他胡说八道,他就不说了。”
“他刻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版排错了?字刻反了?”
钱万金想了想。
“有,有一次他把毒鬼那一篇的版排错了,排成了两遍。我看样书的时候发现的,让他重排,他重排了。但印出来的那几本样书已经送出去了。”
“送给谁了?”
“送给几个老主顾了,具体是谁我得回去查。”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上官楼点了一下头。
“钱东家,把那些样书追回来,一本都不能少。”
钱万金连连点头,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转身跑回书肆里去了。
上官楼站在雪地里看着钱万金跑远的背影。
钱万金的慌张是真的,冷汗是真的,声音发抖也是真的,但是一个人在东家手下干了六年的刻印匠中毒死了,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害怕,应该是难过和震惊。
钱万金脸上只有害怕没有难过,他在怕的不是赵四的死,是赵四的死会牵连到他。
他知道什么?
上官楼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转身回到刻印房。
萧烟也跟了进来。
老赵已经把门板拆下来了,靠在墙上等着装车,匠案上的活字被阿九一个一个地收进木盒里。
上官楼拿起一个活字对着油灯看。
字是反的。
刻印用的字模都是反的,印在纸上才是正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里的字模是木头的,黄杨木,质地细密,刻工精细。
繁星书肆的字模是请专人雕刻的,每套字模都有独特的字体特征,像人的笔迹一样,可以追踪来源。
这套字模的字体是她见过的。
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在柳宅的地下室里。
顾怀仁的医案记录册上,那些解剖图的标注字体跟这套字模的字体一模一样。
顾怀仁跟繁星书肆有关系。
他不是来买书的,是来刻字的。
一个疮肿科博士,会刻铜镜背面的兰花,会刻手术记录册上的标注字体,还会刻活字。
他这个人手巧得不像一个大夫。
上官楼把那枚活字单独装进一只绸布袋子里收好。
“萧公子,查一下繁星书肆的字模是谁刻的。”
萧烟“嗯”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看着上官楼收拾工具,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注意到没有,赵四的衣裳是反着穿的。”
上官楼愣了一下。
她回想赵四靠在墙角的姿态。
衣裳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里衬,外衫的扣子是系在背后的,正面敞开着。
不是脱下来再穿上去的反穿,是从一开始就穿反了。
死者在死之前匆匆忙忙地把衣裳穿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死之前换过衣裳。
有人给他换了衣裳,换的时候太匆忙,把里外穿反了。
谁给他换的?
为什么要换?
他原本的衣裳去了哪里?
上官楼重新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检查赵四的皮肤。
皮肤是青黑色的,但手腕内侧有一圈颜色比周围浅。
不是中毒之后的褪色,是长时间戴着什么东西遮挡了光线,皮肤没有被晒黑。
他戴着手镯或者护腕,被人取下来了。
取下来的人怕这个东西暴露主人的身份,所以换衣裳的时候一起拿走了。
“阿九,去找赵四的家人,问他平时戴不戴东西,手镯、护腕、绳子,什么都行。”
阿九领命去了。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幽明录》的样书翻到第七篇。
毒鬼的故事里书生饮茶中毒全身发黑,在桌上用茶水写了一个冤字。
赵四在门板上写的也是冤字,一模一样的情节,只是写的字的位置不一样。
书里写在桌上,赵四写在门板上。
凶手在模仿书里的情节,但模仿得不够精细,漏了细节。
凶手不是赵四身边的人,不了解赵四的习惯,不知道赵四会在哪里写字,所以随便选了一个门板。
这个人心思缜密但不够细致,他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会让他暴露。
但如果这个故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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