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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身墨绿色的官袍,站在灵堂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周围哭成一团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似乎在等什么人,目光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
萧烟没有进灵堂,站在廊下等郑平出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平从灵堂里走出来,看见萧烟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张笑脸。
“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萧烟把郑平引到一处僻静的回廊里,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郑副使,王蓁的病历在太医署有存档吗?”
郑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有,王小姐从小身子弱,每年都有诊脉记录,那些病历按规矩保存着,没有销毁。”
“她有什么病?”
“心疾。先天性心疾,不能受惊吓,不能过度兴奋,否则容易猝死。”
郑平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王元的夫人刚怀上王蓁的时候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就弱。太医署的太医治了十几年,没有治好。”
“这个病,王蓁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从小就知道。”
凶手不是从郑平这里知道的,王蓁自己也知道。
她自己知道有心疾,知道不能受刺激,为什么还要进迷宫?
迷宫里八十面铜镜,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那种环境本身就会让人产生不安和紧张。
一个人有心疾,不该去做这种冒险的事。
除非她不知道那面铜镜上涂了曼陀罗。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赏镜会,进去待一个时辰,跟往年一样走不出来,然后被人带出去。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在那面铜镜上做了手脚。
郑平说完王蓁的病情就走了。
萧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声说了四个字。
“他在撒谎。”
上官楼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哪一句?”
“王蓁的病。他说是胎里带的,但她手上的茧不对。一个先天心疾的人从小体弱,不可能长期握笔写字,笔都不是天天握,虎口的肌肉会发育不良,手指的力量不够。王蓁的茧非常厚,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长期书写才能形成的。她不是体弱多病的人,她的身体没有那么差。”
“所以郑平在夸大王蓁的病情。”
“为什么?”
“为了让人相信王蓁是因为心疾发作死的,而不是被杀的。郑平在帮凶手圆谎。”
上官楼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来,看着灵堂的方向。
吹鼓手换了一首曲子,还是哀调,但比刚才那首更凄厉,听着像有人在哭。
萧烟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也坐下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王蓁为什么要一个人进迷宫。她说她想一个人试试,她说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镜子里的人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念头。这些话听起来不像一个富家千金会说的话,更像一个对生命有了某种感悟的人说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死?”
“也许她不是被杀死的,是自己选择死的。”
上官楼站起来。
“王蓁的死因,我要解开心疾这个结。她的心脏到底有没有问题,要验了才知道。”
“怎么验?”
“开胸。”
萧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我去跟王元说。”
王元不同意。
他跪在灵堂里,听见萧烟说要开他女儿的胸,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被火烧了一样。
“不行。”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充血,眼眶通红,但态度极其坚决。
“蓁儿已经死了,你们还要糟蹋她的身体?不行。”
萧烟没有强求,只是看了上官楼一眼。
上官楼走到王元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道:“王老爷,您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在长安城里,就在我们身边。您不想抓住他吗?”
王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要开胸,就能查到死因?”
“能。”
“开了胸之后呢?”
上官楼直起身。
“如果您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我会替她讨回公道。不是替您,是替她。她叫王蓁,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她是她自己。她有权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王元看着上官楼,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最后闭上眼睛点了下头。
灵堂旁边的厢房里,上官楼净了手,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把王蓁的遗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白布上。
她拿起手术刀,从王蓁的胸骨上缘开始切割,直线向下,切到剑突的位置。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但她觉得这声音比血滴子割断颈椎的声音还让人难受。
王蓁的皮肤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脂肪,脂肪下面是胸骨。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锯条在骨头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的手很稳,但眼眶是热的。
萧烟站在她身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七娘站在门口,看见上官楼的眼眶红了,说了两个字。
“别忍。”
上官楼没有应声,骨锯继续往下锯。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
上官楼的手停了。
王蓁的心脏比她见过所有同龄人的心脏都大。
足足大了一圈,心室的肌肉,壁厚得不像话,颜色也比正常的心脏深,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过度捶打的肉。
肥厚性心肌病。
上官楼放下骨锯,声音很轻。
“先天性心肌肥厚,心脏的肌肉太厚了,心室里的空间太小,每次心跳挤出去的血量不够,心脏就得跳得更快才能满足身体的需要。平时静养没有问题,一旦心率加快,心脏负荷过重,就会突然停跳。”
郑平没有撒谎。
王蓁确实有心疾。
但她的病没有那么严重。
上官楼用手指轻轻按压心脏的表面,肌肉的弹性还在,不是晚期病人的那种僵硬。
如果她好好养着,不乱用药,不剧烈运动,不受惊吓,活到四五十岁没有问题。
凶手杀她,用的不是毒药,是加速了她的死亡。
她迟早会死于心疾,凶手只是让这一天提前来了。
上官楼把王蓁的胸腔合上,一针一针地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放下针线,在白布上擦干净手上的血。
“萧公子,凶手不是外人。能精确地计算王蓁的心疾在什么情况下会发作,能用曼陀罗控制诱发心疾的程度,能把现场布置得像一场意外,这个人一定是医生,而且是很了解王蓁的医生。郑平是第一个可疑的人,但不是唯一的。王蓁每年在太医署诊脉一次,经手的大夫不止郑平一个,太医署所有内科大夫都有机会接触到她的病历。”
“名单上的人。”上官楼接过萧烟的话,“太医署里有人在帮名单上的人做事,这个人可能就是杀害王蓁的凶手。”
萧烟把案卷合上。
“我们回去,把所有太医署人员的名单调出来,一个一个查。”
沈七娘赶马车去了。
上官楼站在厢房门口等,萧烟站在她身后。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灵堂的白布幔帐上,无声无息。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你哭了?”
“没有。”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是湿的。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渍沉默了片刻。
“风吹的。”
“嗯,风吹的。”
萧烟没有戳穿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帕子递过去。
“上次七娘给你的那块,你还她了。她没有还,这是另一块。”
上官楼接过来擦了眼睛,帕子上有墨竹的纹样,不是沈七娘的那种粗布帕子,是上等的松江棉布,很软很细,擦了脸也不会疼。
她把帕子叠好还给他。
他没收。
“留着用。”
他转身上了马车。
上官楼攥着那块帕子站在雪里站了很久,直到沈七娘催她上车,才把帕子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那包银针放在一起。
银针是冷的。
帕子是软的。
软的东西比冷的东西更让她不知所措。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正要进院子被萧烟叫住了。
他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动,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给上官楼的。”
上官楼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手猛地一抖。
是顾怀仁的笔迹。
她认得——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第五幅画的右下角的小字,跟信封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别再查了。
顾怀仁的信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薛涛笺,纸色淡粉,上面洒着细碎的金箔。
纸是好纸,字是好字,但内容只有四个字——别再查了。
上官楼把这四个字看了十几遍。
每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顾怀仁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他写得很稳,稳到像在写一张请帖。
他在告诉她一件事——我知道你在查我,我不怕你查,但我劝你别查了。
萧烟从她手里抽走信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纸上的水印,水印是一枝兰花,跟王蓁手里那面铜镜镜背上刻的兰花一模一样。
“这纸是特制的,长安城只有一家纸坊能做带水印的花笺,在崇仁坊,叫浣花笺坊。”
上官楼拿回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明天一早就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萧烟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语气不容商量,“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耳朵里。
上官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今天吃过什么。
早上喝了一碗粥,粥很稀,喝完了还饿,但阿九来叫她说王家出事了,她放下碗就走了。
然后就是一整天,验尸,开胸,缝针,看信。
她忘了吃饭。
萧烟没有再说,拉着她的手腕穿过院子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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