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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蒙泽学堂上学时,河监说话可笑,干事思索,手势大,声音响;目光直接,不表露感情;特别是那一脸谦和的微笑,让庄周记忆犹新。上学时,惠施与曹商总爱拿他开心,庄周总是站到他的一方,支持他,护着他。他姓河名监,现在竟然真的在户牖邑县当了监河侯。世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一些不经意的巧合,巧合到人不敢相信的地步。庄周决定去找他,看能否在河务上或者在漆园寻个差事,这样回家,对岳父母、对自己家人,也算有个交代。在蒙泽学堂上学时,庄周常听河监说漆园,漆园离田集七八十里路,也不算远。
庄周调转马头,向东北漆园的方向驰去。 古时候气温偏低,农历七月下旬,暑气虽尚未完全散尽,但天气很是有些凉爽了。 庄周风尘仆仆在第二天半下午时分,来到了户牖邑县(今日的菏市东明县)。庄周在这读过几年书,知道户牖邑县西边与北面四十多里的地方,就是黄河;县城北边十里,有远近闻名的漆园。离开户牖邑县,庄周回到田集,种地、编草鞋、织席子,赶集卖东西也是周围七八里路。很少跑几十里来到县城,更别说漆园了。 战国时期的户牖邑县,在尧舜故里商汤京畿天然渊薮偏西南六十里的地方,境内物产丰富,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战国时期的户牖邑原来归属宋国,后来曾归属过齐国、楚国、郑国,后来又归属了是魏国。到秦始皇时改名东昏,王莽建国元年嫌东昏不吉利,故改东昏为东明。
庄周根据路人指点,到了户牖邑城里监河侯府邸,不算太高的黑漆大门,只有门楣上“监河侯府”几个红漆篆字显得十分醒目。 庄周敲门,从里边走出个身穿粗布衣服的仆人,庄周一问才知,河监平时并不在城里居住,他住在濮水(战国时黄河流入东明段的故称)河岸南的监河府衙。庄周见河监心切,就让仆人送他到监河府衙去。
仆人骑马带庄周往北走。出城十来里,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漆树林。那高高的漆树,树皮泛着青色,浅裂纹。淡红色的枝上,长着椭圆状的柔毛小叶,叶柄两侧排列成红色的羽毛,与香椿树有几分相似。
夕阳照耀着漆树林,整个树林被秋风一吹,发出“沙沙啦啦”的响声,令人无缘无故地生出悲伤的感情来。
两人向北约走三十里路,前面出现一道土堤。上了土堤,迎面吹来一阵顺河风,接着便听到水鸟的“啾啾”鸣叫声。
庄周望去,波澜起伏的黄河水一望无际,鸟儿上下翻飞,景色很是阔远迷茫。
仆人往东一指:“监河府衙到了。”仆人进府衙禀报,庄周牵着马站在监河府衙大门前,四下观望。
监河府衙建在高堤上,大门口站着两位兵士,两位兵士手执戈戟,威风凛凛的。他们身着河卒字样的上下相连、长不及踝的圆领衣服,腰间缚着一条带子。整个监河府衙处在一片古漆树林中。府衙大门西边堤口处,竖一块写有“大禹治水处”字样的石碑,石碑后边是由柳枝、方砖、石头泥土筑成的堤坝。濮水(古黄河流入户牖邑段的称谓)滔滔滚滚从西南方向流来,到此处折个大弓样的弯儿向东南流去。顺着河流是一道由西南弯向东北,再折向东南的土山岭。这土山岭名叫“南华山”。“南华山”西起今东明县高村,经过菜园集镇,东到今鄄城县临濮集,东西走向,是一座长达几十里的高大的土山。山上及山坡,生长着茂密的漆树。南华山在户牖邑(今山东省菏泽市东明县)境内像弯弓背一样,河堤借着南华山的土岭修建而成,这样既省时省工省土,又省钱。
庄周心潮澎湃,感叹古人治河的聪明智慧,赞美此地风景秀丽!庄周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想,这里风景如此怡人,若能在此处谋个差事,那就把家搬到漆园。若真的能把家搬到漆园,漆园风景秀丽,北临濮水,可赏景,可钓鱼,还可摆脱由岳父的殷切期望带来的压力,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岂不快哉!
“子休贤弟,让我想得好苦啊!”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着庄周,握着湿漉漉的头发,匆匆忙忙地出了监河府衙大门。有人接过庄周的马缰绳、行李包裹。
庄周迎上前去施礼,河监急忙拉住了庄周的手道,兄弟不必见外。庄周心想,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河监简直有周公的遗风了。
二人不顾得进府攀话,站在监河府衙门口,执手久久不放,回忆一起读书的事情,叙述别后的思念。由梦泽学堂,谈到别后的生活。庄周表达了对此地喜爱的感情。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道:“如果子休有意,愚兄可为学弟选地建房,南华山两旁数里,连河滩都归监河衙门管辖。愚兄有这个权力。”
庄周大喜,道:“我只盼河监兄,给我找个凭气力吃饭的营生。”
“贤弟来了,一切包在哥哥身上。”
西半天映在河中的霞光的倒影,已像一块冷却后的大红铁板,慢慢消退了它的红焰。
“禀侯爷,饭菜齐毕,请大人与客人用餐。”一个多髯的年青人来请。
河监与庄周携手顺着蓝方砖铺成的宽道,走进监河府衙。
大院内,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甬道。甬道南边,是一排住房与仓库,身着河卒字样红马甲的人在席地吃饭。赤霞照耀着他们黑红的脸膛。仓库前堆放着铁锨、木车、杠子、绳索等杂物…… 甬道北边,是一道院墙,大门前仍有红马甲士卒把守。进到二门,台上一排高房坐北朝南而建。河监携庄周走进大堂里间,明亮的烛光下,宽宽的案几上摆着火烧火头鱼,蒜调茄子,面蒸荠菜……
席间有几人陪酒。河监指着刚才领他们进门的年青人介绍:这个是多髯水长,别看他胡子长,比你还少两岁呢。
叫多髯水长的年青人探探身子:“大人好!”
庄周看看多髯水长还礼,心想,他的胡子就是够旺盛的哈!
河监一一介绍:“这两位是水丞官员。”
两个水丞官员也对庄周拱手问好。庄周还礼。
河监指着菜蔬道:“请食!子休贤弟莫嫌我吝啬,监河衙门虽归属梁都工部直接管辖,无奈魏国战事耗资巨大,再加上今夏河水暴涨,打坝花去不少真金白银,监河衙门资金短缺。我只能用河工捕的鱼、种的菜及堤坡上的野菜招待你了,万望不要见怪。”
庄周夹起面蒸荠菜,品尝一口,赞道:“比梁都田需惠施的饭菜好吃多了!”庄周平时吃饭根本不讲究,窝头、咸菜、疙瘩汤,吃得津津有味。河监发自内心的热情感染了他,因此庄周真的感觉河监这里的饭菜可口。
河监“哈哈”大笑:“还是兄弟护着我。”河监朝庄周举起酒樽又超向大家布让道:“来,为我的学弟干杯!”
庄周与多髯水长、水丞都端起铜爵,互相举举,表示敬酒:“干。”
整个喝酒吃饭的过程,轻松、随意、亲切。
饭后,庄周与河监坐在院中大漆树下,抵掌而谈,兴致勃勃。庄周要河监明日带他看看漆园,游游濮水。河监满口答应。
大漆树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跳跃,仿佛一群欢快的小精灵,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二人直谈到月上中天。
庄周看着披散着头发的河监,歉意道:“兄长为迎接我,洗好的发不编、不结、不冠,颇有周公一沐三握发之遗风啊!”
“是吗?”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再看看自己披散的长发,不觉失笑,“贤弟一来,我高兴得成了疯子。就要入睡了,明早再打理不迟。”
二人同铺而眠。庄周提出趁河监的空闲时间,可否一起去洛阳看望黄阳老师,说自己有许多问题想向他请教。
河监停了许久,道:“黄阳老师回洛阳不久,下世了。”
“什么?”庄周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黄阳老师走时身体安康,咋说走就走了呢!
河监解释,黄阳老师来户牖邑城任教时,就气血不足,廷医诊断结论:黄阳老师得不断喝,上党产的人参,才能保命。东周王对臣下的俸禄供应不济,黄阳老师不得已才来户牖邑城教学。他走,也是病重难以继续施教。回洛阳后,他肚子胀,不能吃饭,二年多,就……
庄周心感到一阵悲凉。回想一下那时候,黄阳老师就是面皮发黄,不饮酒,吃饭不多。每天都熬一种茶,味道有香香的怪味。他后悔,要知道老师身患重病,早去洛阳看望他了。
二人说话直到深夜。庄周一眨眼做个梦,梦见他去了洛阳,见到了黄阳老师,说了眼下的不顺。黄阳老师捋捋黑白间杂的胡须,道:“别急,就凭你的才能,还会愁没出路……”
东方泛白。 漆林鸟与河鸟早早地迎着朝霞唱起了和乐的歌儿。
庄周与河监早早吃过饭,坐着带顶棚的马拉辎车,出了监河府衙。多髯水长微微探着身子,驾驭着马车,顺着河堤向西走了一段路,往南下了坡道,顺着南北大道再往南走。庄周记得昨天河监家仆人领他走的就是这条南北土官路。他们约走十多里,再拐到向东的一条土官道,进入了漆树林海。 路两边都是高高的乔木漆树,树皮灰白色,浅裂纹。枝外长着灰白色柔毛枝上椭圆状的小叶,叶柄两侧排列成红色的羽毛。庄周仔细审视漆树,才知昨天傍晚看着漆树泛红,本是夕阳涂上的颜色。 史载,漆树是中国主要采漆树种,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割取的乳液即是生漆,漆是优良的涂料和防腐剂,战国时期漆已经广泛用作木制家具、武器的涂料。
漆园,是中国古代国家设立的专门种植漆树给器物涂漆的园子。先秦时期,很多诸侯国均建有漆园。各国都设置有管理漆园的官吏,称之为“漆园吏”。因为漆园大都直接归诸侯国工部管辖,漆园吏职务一般高于县官。
庄周看着挺拔的漆树,问河监:“原来上学时,你为啥总爱说漆园。”
河监道:“我是漆园人,漆园比户牖邑出名,各诸侯国争夺户牖邑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争夺漆园哪。我带你到漆园看看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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