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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规矩这东西,能约束胆小之人,却约束不了胆大包天之徒。
方誓转过身,便见韩老六从街角后转了出来,正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方誓拱手道:“前辈,你有何事?”
韩老六冷笑一声,道:“小子,上回的账还没跟你算!”
可与此同时,方誓耳边却响起另一道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清楚楚:“小友,莫慌。我欲买你背后之人所画的御寒符,七粒碎灵一张,有多少要多少。”
方誓心中一凛。
这传音入耳并非什么高深技巧,但任何法力行走都会磨损经络,非是必要,修士绝不轻用。
此人竟不惜耗损修为来谈这桩买卖,所图必然不小。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这不好罢,我又没得罪前辈。”
韩老六道:“得不得罪,可不是你说了算!”
那传音却又响起,道:“牵头的是百草轩的人,保管无虞。”
方誓道:“三盘观乃正道之所,若有鸡鸣狗盗之辈,自有观中高徒将其绳之以法。”
韩老六道:“你我之间的事,算什么鸡鸣狗盗?”
那传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几分玩味,道:“三盘观?谁还不是三盘观的人?他灵符轩仗着内门弟子的势,强压价钱,欺压散修,哪样见得光?如今百草轩肯出头,正是反攻的好时机。你背后那位若能合作,符价翻倍不难。你且算算,灵符轩收四粒,百草轩出七粒,这中间差了多少?”
方誓道:“既非鸡鸣狗盗,那就别拦晚辈去路,不然……”
说着,他不经意的朝灵符轩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老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虽隔着街角看不见那青衣小厮,脸上仍露出几分犹豫,几分不甘,片刻后,他哼了一声,道:“算你有理。”
说罢,转身便走。
同时,方誓的耳边飘来最后一句话:“你做不了主,就请你背后之人做主。”
方誓没有回话,转身,抬脚便走。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韩老六也好,灵符轩也好,百草轩也好,一概不掺和。
他只做那画符的生意。
……
却说那韩老六告别了方誓,独自转入巷尾,推开一所低矮屋子的门。
赵悬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茶,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碗,问道:“那小子背后的人同意了?”
韩老六一屁股坐在凳上,满脸鄙夷,道:“同意个屁!话都没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怂货,他背后之人更怂,怕死,根本不敢出头。”
赵悬眉头一皱,道:“什么情况?”
韩老六便将方才与方誓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道:“我好话说尽,百草轩的价都开到了七粒,他连个传话都不肯应。你说,这不是怕死是什么?”
赵悬道:“兴许是谨慎。那小子年纪虽轻,可也不傻。灵符轩势大,背后有内门弟子撑腰,换了我,也得掂量掂量。”
韩老六哼了一声,道:“就是胆小!岂不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我散修出身,生来什么都没有,不拼一把,怎么上得去?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晋升炼气中期的?不是进那大荒深处搏了一场机缘,能有今日?”
赵悬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炼气三层卡了三年,寸步难进,一咬牙跟着一队散修进了大荒,九死一生,才从那不知名的古修士洞府里摸出一瓶灵引丹。
那丹药年代久远,还不知道有没有效。
但他赌了一把,吞下去,硬生生冲破了瓶颈。
若是当时犹豫半分,如今怕还在炼气三层蹉跎。
他道:“搏和谨慎不冲突,要仔细考虑清楚。”
韩老六道:“不冲突,可过于畏缩不前,事事算计,就失了勇往直前之心。那灵符轩无道,断了我的上进机缘,我便加入百草轩,和他们斗上一斗。老赵,咱俩说好共进退的,你不会反悔吧?”
赵悬道:“我既然加入了,就没有后悔之理。走吧,去找下一个人。”
韩老六站起身来,道:“我去找王顺,你去找刘义。这两人都是炼气四层的老散修,一个在西街卖符,一个住在南首,都是被灵符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赵悬点了点头,两人分头离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已走在南首的街上。
这南首与北首、西首不同——北首和西首是符箓、草药、妖兽皮毛交易的地方,北首那一片,更是炼气中期的散修们讨生计的所在。
南首却多是些酒楼茶肆、胭脂铺子、成衣店,路边还有几座戏台,平日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才子佳人的戏文,是那些家境殷实的修士们消遣的去处。
赵悬不爱这些。
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日日画符赚钱修炼,哪有闲钱闲心去听那些靡靡之音。
可今日路过戏台,那飘来的唱词却直往他耳朵里钻。
“求道千山风雪老,不如垄上半分田。”
那声音苍凉,像是一个老者在叹息。
赵悬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往戏台那边看了一眼。
台上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生,正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唱着一出他有些眼熟的戏。
他想起来了——这出戏叫《种田翁》,他年轻时看过。
讲的是一个散修,苦修数十年,翻山越岭,闯荡大荒,到头来一事无成,经络磨损,修为停滞,连炼气中期都没能突破。
暮年回到故里,见当年一同修炼的同伴早已放弃修道,在垄上耕田种地,春种秋收,儿孙绕膝,虽无修为,却也活得自在安乐。
那老生唱的便是最后一幕——散修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的稻田,发出那一声长叹。
赵悬站在台下,听了几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戏是唱给那些修道无成的人听的,与他无关。
他收回心神,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苍凉的唱腔还在继续,一声一声,飘荡在冬日的寒气里。
……
方誓回到家中,将今日推演《小水云诀》的几处关窍又在心中过了数遍,又研究那请灵七步。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今日煮的是那最后的野稻,米粒入口时的那股清幽香气,此刻还残留在舌尖。
他施了避尘术,在床上和衣躺下。
双手叠于丹田,一呼一吸,意念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松下去。
不知是不是那野稻和偃卧归根到了熟练之境的缘故,他今夜入睡更快。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又被包裹在泥土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黑暗中。
他能感觉到外头有风,有雨,有天光,有云影,可他够不着,也看不见。
他只能静静的躺着,等待。
那泥土是暖的,潮的,软绵绵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极深极沉的响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那节奏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可一旦察觉了,便觉着整个大地都在跟着它起伏。
他试着去跟那节奏。
一下,两下,竟真的跟上了。
一吸,灵气涌进来。
一呼,浊气散出去。
就在他即将抓住什么的时候——他醒了。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熟练):2/200】
方誓如之前一样怔怔的躺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果然,那野稻有奇效。
方誓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那野稻里确实残存着几分神奇的灵性,对推动偃卧归根大有益处。
既然熟练之境的偃卧归根可以梦中演法,那么更进一步,又会是什么?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灵气去种更多的野稻。
修炼要灵气,画符要灵气,养稻也要灵气。
灵气就那么多,分给了修炼,便不能种稻。
他只能捡那净元阵偷来的些许余气,零零碎碎的养两盆,聊胜于无。
要想靠野稻把偃卧归根推到精通之境,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罢了,野稻的事急不来,眼下还是先做能做的。
接下来,便用偃卧归根推进《小水云诀》和请灵七步。
这两项技能不同于御寒符,可是他钻研了许多年的功夫,说不定偃卧归根一激发,就能冒出大串大串的灵感。
……
接下来的十天里,盘市北首忽然多了一个新摊子。
那摊子规模如灵符轩的一样大,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济草堂”三个大字,字迹遒劲,墨色鲜亮。
济草堂开张的头一日,灵符轩那青衣小厮林忠嗤之以鼻,隔着半条街朝那边啐了一口,道:“百草轩的人不好好卖草药,跑来卖符,也不怕砸了招牌。”
可到了第二日,他便笑不出来了。
济草堂放出话来:御寒符、炎身符,一律五粒碎灵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传开,整个北首都炸了。
那些卖符的散修一听这话,呼啦啦涌到了济草堂的摊子前。
原来百草轩早在之前就开始暗中串联散修,以七粒的价格悄悄收了近百张符,为的就是今日。
若收一张卖一张,摊子前冷冷清清,拿什么和灵符轩打擂台?
如今货备足了,便表明了决心,说出的话也能让人信服。
灵符轩的反应也快。
第三日,林忠便换了价签——五粒半。
济草堂紧随其后,涨到六粒。
灵符轩咬咬牙,涨到六粒半。
济草堂直接跳到七粒。
两家你来我往,像两个斗气的孩童,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谁也不肯认输。
方誓这些天卖符,哪家高便去哪家,随波逐流,倒也自在。
从前一日只能赚那些,如今一日顶得上过去一日半。
十天下来,除去花销和房租,身上竟攒了三百二十七粒碎灵。
他暗自盘算了一番——若是关门修炼,这些碎灵足够他撑上四个月。
更妙的是,百草轩不仅抬了收购价,还将售卖给采药散修的符价压了下来。
御御寒符从八粒降到了六粒,炎身符也跟着降了不少。
那些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欢呼雀跃,走在路上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济草堂的御寒符卖六粒了!比灵符轩便宜两粒!”
“可不是嘛,我昨儿个去买了一张,好用着呢。我就说嘛,这符本来就该是这个价,八粒一张,谁用得起?”
“灵符轩也降了,降到七粒了。让他们斗,我们省碎灵。”
方誓售符回来,听着这些话,却是想起了邬童。
那小子去了寒雾涧,一去不复返,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暗叹了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往家的方向去了。
……
回到家中,方誓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研究《小水云诀》和请灵七步,而是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便迫不及待的躺到了床上。
这请灵七步他练了多年,本以为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些天利用偃卧归根日日推演下来,才发现从脚步的节奏,到双手抬起的弧度,再到引灵入体的时机,每一处细节都大有可究之处。
灵感一经激发,便再没断过,他顺着这股劲头日夜推演,竟在梦中将请灵七步推到了【请灵七步(入门):95/100】。
是以,他有了预感——今日之梦,便是突破的时候。
带着这个念头,方誓做完了偃卧归根的仪式,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白茫茫的空地上。
只是这回面前悬着的不是御寒符的虚影,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正在那里走一套他无比熟悉的步伐。
左脚右踏,右脚左移,进退有度,左右逢源。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
那影子的动作比他圆融,比他流畅,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方誓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影子走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那影子走一步,他跟一步,影子停,他也停。
走完一遍,影子又开始第二遍,他便跟着走第二遍。
不知走了多少遍,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脚步也轻了起来,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自在。
那影子的步伐越走越快,他也越走越快。
到后来,他已分不清是自己在跟影子,还是影子在跟他。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100/100】
【请灵七步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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