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那道循环 > 第20章:学校与中介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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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街上的中介之间流传着一句话:“来钱最快的方式,不是骗打工仔,是找学校。”

    这句话是谁先说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但这句话的含金量,每个中介都懂。打工仔兜里最多掏三百八的体检费、五百的保证金,一个人宰到头也就千把块钱。但学校不一样——一个学校一个批次送三百个学生,每个学生身上净赚两三千,一趟下来就是几十万。而且学生比打工仔更好骗,因为打工仔被骗过一次就长记性了,学生被骗了还以为是“学校安排的,不会错”。

    我,刘姓周,在这条街上当中介的第五年,开始做学校的生意。

    一开始是技校。

    我老家的一个表弟在一个民办中专上学,听他说他们学校每年都要安排学生去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拉去厂里当廉价劳动力。我问他那实习工资多少,他说不知道,学校没说,反正包吃包住。我一听就明白了——学校在里面抽水,而且抽得很深。

    我让表弟帮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学校负责实习的老师姓什么。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看着挺和善。我通过一个中间人约她吃了顿饭,在开发区那个海鲜酒楼,四个人吃了六百多,我买的单。饭桌上聊了聊,我提出可以帮他们学校安排实习,我的条件很简单:每个学生每天给我抽二十块钱的“管理费”,学生数量不低于两百人,实习期不少于三个月。

    吴老师没有当场答应。她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工厂在哪里,环境怎么样,安不安全。我都回答了,答得很流利,因为这些问题我已经准备了三天。她听完以后说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一周以后,她打电话给我,说成了。

    那是我第一次做学校的单子。两百一十三个学生,中专二年级,学的是电子商务和物流管理,被安排到了一个做手机配件的电子厂。电子厂给我的价格是每小时二十四块,我跟学校签的协议上写的是每小时十八块,中间的六块钱差价,我拿两块,学校拿四块。学生名义上拿的是十八块每小时,但实际上到手的只有十五块——学校扣了所谓的“实习管理费”“住宿费”和“水电费”,每人每小时再扣三块。

    这个差价学校抽得非常丝滑,学生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资被扣了。工资是学校统一代收代发的,学生拿到手的工资条上只写着“实习津贴”四个字,没有明细,没有加班费说明,没有任何可以对照的原始数据。学生们以为厂里给的就是这个数,因为厂里从来没有直接跟他们说过真实工价。

    这批学生干了四个月。中间有两个学生因为工伤被送到医院——手指被机器压了,学校的第一反应不是送医,而是打电话问我:“这事会不会曝光?”我说不至于,你跟学生说这是操作不当,让他们自己承担。学校真的这么做了。两个学生,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各自垫付了三千多的医药费,最后也不知道该找谁赔。学校方面表示“会跟厂方沟通”,沟通过后说是学生操作不当,不予赔偿。两个学生的家长从老家赶过来,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被学校的保安劝走了。最后学校出面每人赔了两千块了事,签了和解协议,协议上写着“学生自愿放弃进一步追责的权利”。

    这事后来被我一个在人社局的朋友知道了。他跟我说,你们这属于克扣实习生工资,按照《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是违法的,至少存在“通过第三方转发实习薪资或克扣劳动报酬”的问题。我问我这事严重吗,他说按规定不得通过中介机构组织安排学生实习,对违规行为顶多责令整改和罚款——反正在学校那边,“责令整改”这四个字从来没有真正落实过。后来那个中专还是照样跟中介合作,换了个中介而已,我又不是我行里搞这种事的唯一一个人。

    第二笔生意是一所高职学校。这次是我的一个老客户介绍的,学校就业办的主任,姓孙,四十出头,头发很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摸下巴。孙主任第一次跟我见面就说得很直白:“我们学校的就业率是有要求的,每年都要达标。你帮我们把学生送出去,不管工厂还是公司,只要有人接收就行。至于工资待遇什么的,你自己跟学生谈,我们不干涉,只要别出事。”我说那我的费用怎么算?他说:“人头费,每人一千,报到就付,不议价。协议里我们会写成‘校企合作服务费’,你放心,财务那边我打过招呼。”

    我算了算,他们学校这一届毕业生有一千两百多人,就算只搞定一半,也是六十多万。这笔账太好算了。

    但我后来没做这单。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我打听到这所学校的上一家合作中介出事了——学生被送去一个黑厂,干了两个月没拿到工资,几十个学生家长堵在学校门口闹了三天,电视台都来了,最后那个中介被查了,老板跑路了。我觉得风险太大,就推了。

    不过这单生意我没浪费,我转手介绍给了隔壁的吴胖子,跟他收了五千块的“信息费”。吴胖子后来真去做了。他给那所高职学校安排了两批学生,第一批两百多人,第二批三百多人,全部送到了他在开发区联系的一个电子厂。吴胖子从每个学生身上净赚了两千多的差价——工厂给的工价是学生到手工资的一点五倍,中间那零点五倍被吴胖子和学校五五分账。这个分账比例在当时不算高的,我听说有的地方中介只拿百分之十,学校拿百分之四十。

    学校与中介的合作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通道——实习鉴定。

    这是我在第三年才接触到的一个灰色地带。实习鉴定是职校学生毕业的硬门槛,没有实习鉴定,拿不到毕业证。一些中介与学校之间形成了这样一个默契:学校负责把学生交给中介,中介负责把学生塞进工厂,工厂负责给学生盖章签字,写好鉴定意见。至于学生在这期间到底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干了什么活,谁也不关心。只要最后那张实习鉴定表上有红章,学校就认,教育局就认,学生就能顺利毕业。

    我认识的一个人专门做这种鉴定。他姓刘,跟我一个姓但不是亲戚,外号叫“刘一刀”,意思是盖一个章一刀下去就是五百块钱。他的操作很简单:他找了几家跟他有合作的工厂,拿到工厂的公章,然后自己在打印店做表格,三块钱一张的A4纸,上面的实习鉴定内容自己编——什么“该生实习期间表现优异”“熟练掌握岗位技能”“圆满完成实习任务”,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换个名字换个日期就能用。他给学生开价三百到一千不等,看学校的要求严不严,大专的贵一点,中专的便宜点。他跟我说过一句名言:“实习不需要真的去实习,你去公园长椅上睡两个月,把鉴定表给我,我帮你搞定。”

    我问他这合法吗,他说:“合法?这行有几个是合法的?但你放心,这种事上面没人查,因为学校也需要我们——如果每个学生都真的去实习六个月,学校上哪找那么多工厂?工厂哪有那么多岗位?就算有,学生不愿意去怎么办?所以这事本质上是大家心照不宣,你别捅出去就行。”

    我没捅出去。不是不想,是捅不出去——谁信呢?一个中专生跟你说“我的实习鉴定是五百块买的”,你会觉得他胡说。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在一个个打印店、一家家中介公司、一所所学校的办公室之间流转。

    我记得有一次,我被一个学校的老师叫去开会。会议上坐了好几家中介的代表,还有学校的就业办、教务处、学生处的负责人。主题是“如何提高我校毕业生就业质量”。开了两个多小时,说来说去就是说怎么安排学生实习、怎么对接企业、怎么签三方协议。中间教务处的一个主任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咱们这个专业的学生学的是会计,你们尽量安排到跟财务相关的岗位,实在不行的话,其他的也可以,反正那个实习经历最后也不怎么查。”

    不怎么查。

    三个字,把一整年的教学质量、培养方案、学生前途全部埋葬。

    我从那个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没打伞,站在门口抽烟。刘一刀也在,他蹲在花坛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抬头看我,说:“刘哥,你觉得咱们这是在帮学校,还是在害学生?”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觉得都不是。咱们是在做生意。学生是货,学校是货架,工厂是买家,咱们就是那个搬货的。搬货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走进了雨里。

    我想起老张,想起小何,想起那个被父母抛弃的年轻男人,想起在桥下被救的那个小伙子,想起那些签了“劳务协议”的学生,想起彩蛋九里那个撕传单的李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从学校这个货架上被搬走的。

    他们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红色的传单,传单上写着月薪八千。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几百块钱,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而我,和那些学校,和那些工厂,一起攥着这根稻草的另一端。

    后来我不做了。不是因为有良心了,是因为那所高职学校的孙主任出事了——他收了中介的回扣,被纪委查了,停职了。跟他合作的中介也被调查了,卷进去好几个。

    我从这条线上彻底撤了出来。

    但我知道,这条线不会断。那个毕业证还在,那些实习鉴定表还要盖章,那些等着就业数据验收的学校还在,那些等着挣钱的中介还在。它们之间那条绳子绷得紧紧的,一年又一年,送走一批学生,又来一批学生。

    绳子从来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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