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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强,在这条街上做日结中介,跟刘姓周他们不太一样。他们做长工,我做日结。日结的意思是:你今天干活,今天拿钱,不拖不欠。听起来是不是比那些黑中介靠谱?其实也黑,只是黑的方式不同。日结工的工价被我们压得很低,物流园分拣一晚上一百二,我们抽二十,工人到手一百。工地搬砖一天两百,我们抽四十。有些厂给一百八,我们报一百五,中间三十块是我们的。工人知道被抽了,但没办法,因为没有我们,他们连这一百块都拿不到。
我干这行五年了,见过太多日结工。他们是最惨的那群人——比长工还惨。长工好歹有个宿舍,有张床,日结工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今天在这个桥洞,明天在那个公园。他们不敢生病,不敢受伤,因为没有任何保障。你伤了,病了,我就换一个人顶上,多的是人等着干。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心肠硬了,才能干这行。可是去年冬天有件事,让我的心硬不起。
那天凌晨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常跟我干活的日结工,五十多岁,姓孙,我叫他老孙头。他声音发抖,说他在物流园门口,手被叉车压了。我赶过去,看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血肉模糊,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他蹲在路边,把那只手举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黑乎乎的看不清颜色。物流园的保安不让他在门口等,说他吓着进出的货车司机。我把他扶到路边一棵树下,打120。等了二十分钟,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一眼,说要去医院拍片子,问有没有社保。我说没有。医生说那要先交押金,两千。老孙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皱皱巴巴的,数了数,三百二十块。我帮他垫了一千七,算借给他的。
到医院,拍片子,两根手指骨折。医生说要做手术,打钢钉,费用大概两万。老孙头听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大夫,不做手术行不行?你给我包一下,我自己长。”医生说包一下可以,但手指会畸形,功能会受影响。老孙头说:“畸形就畸形,我不弹钢琴。”后来他选了保守治疗,打了石膏,开了点止痛药,花了八百多。我那垫的一千七还剩九百,我给了他,他不要,我硬塞。
从医院出来,天快亮了。他站在医院门口,把那只好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摊,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阿强,你说我是不是该死?我死了就不用连累别人了。”
我说你别说这种话。
他说:“我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我连个手机都没有,你打我电话都是借别人的。我活着干嘛?”
我没接话。把他送回他住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桥洞,铺着纸板和破棉被,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他在垃圾堆捡的塑料瓶。他钻进去,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野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把手机里存的日结工名单翻了一遍,三百多个人,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有个叫小陈的,二十岁,被骗了八千块,睡过地下通道,后来又跟我干日结。有个叫老张的,五十三岁,睡公园长椅,抢不到活就喝自来水。这些人的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我做了个牌子。木板是我从垃圾堆捡的,纸箱皮裁了裁,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日结工人不是牲口,黑心老板出来还债。”下面用小字写:“物流园叉车压伤无人赔,工伤自费两万无保障。”我没写自己是谁,也没写联系电话,就是一块牌子,白底黑字,丑得很。
我站在物流园门口举牌子。物流园的人认识我,因为我天天带人来干活。他们经理出来,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给你们看看,你们把工人当人看了吗?经理说你疯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干了?我说我不干了。经理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说对,所以我才举牌子。
第一天,举了四个小时,被保安赶走了。
第二天,我换到劳务市场门口。那里人多,日结工多,中介也多。我牌子一举,立刻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竖大拇指,也有人骂我。骂我的是其他中介,说我坏了规矩,说我装圣人,说你自己也是抽水的,你装什么装。我没理他们。有一个中介走过来,一把扯过我的牌子,摔在地上,踩了两脚。我捡起来,拍拍灰,继续举。
第三天,来了两个穿便衣的人,把我带到了派出所。他们说有人报警说我扰乱公共秩序。我说我没喊没叫,就站在这举牌子,怎么扰乱了?他们说有人投诉你。我问谁投诉的?他们说不能透露。关了四个小时,让我写了个保证书,说不再去那里举牌子了。我写了,签了名。出了派出所,我又把牌子举起来了。换了个路口,离派出所远一点。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举着牌子在街上走,路过“诚信人力”门口——对,就是那个跑路的家伙原来的店,现在又换了个老板,改名叫“迅捷劳务”,卖的还是同样的套路。我刚走过去,里面冲出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把我围住。胖子说:“你是不是有病?你举这个牌子,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坑人。”我说你们没坑人吗?胖子说我们正规经营,你少在这放屁。说着就来抢我的牌子。我没松手,他一把推过来,我往后踉跄了两步,瘦子从后面一脚踹在我腿弯上,我直接跪在地上。牌子摔在地上,裂成两半。他们又踢了我几脚,踢在背上和腰上,不算重,就是疼。旁边有人喊“别打了”,他们才停手,转身回了店里。
我趴在地上,缓了大概有两分钟。起来的时候,嘴角磕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我吐了口唾沫,红的。裤子膝盖处磨了两个洞,左腿膝盖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我把那裂成两半的牌子捡起来,用胶带缠了缠,又举起来了。裂了,字断开了,“日结工人不是牲口”变成了“日结工人是牲口”,缺了那个“不”字,意思全反了。我拿记号笔在旁边补了一个大大的“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脱了衣服,看到背上青了两块。我用热毛巾敷了敷,疼得龇牙。敷完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老孙头的手指,想小陈的地道,想老张的长椅,想那两个人踢我的脚。我想,我这样举牌子有用吗?物流园的经理照样开他的车,中介照样发传单,黑厂照样招工,被骗的人照样排队交保证金。我举了四天,什么也没改变。那条街上的店,一家都没关。那个“迅捷劳务”,第二天照常开门,门口还贴着红色的传单,“月薪8000”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我不甘心。我觉得总得有人做点什么。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然别人不做,那就我做。
第五天,我没去那条街。因为我想明白了,在那条街上举牌子,最多让几个路人看一眼,拍个视频,过两天就忘了。那些中介不怕这个,他们怕的是上面的人。执法的人。
所以我去了劳动局。
劳动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几个牌子,其中一块写着“XX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大门两侧各有一个石狮子,石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台阶很高,我从下面往上看,觉得那栋楼像一座城堡,里面住着能判人生死的人。
我没敢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把牌子靠在身边,面向马路。牌子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胶带也松了,风一吹,纸板呼啦呼啦响。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把每个字都描了一遍,描得黑黑的,远远就能看见。
那天是工作日,进出劳动局的人很多。有穿西装的公务员,有夹着文件袋的律师,也有像我这样穿着皱巴巴衣服的打工者。他们进进出出,有人会看我一眼,有人不会。有一个大姐出来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的牌子,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我是中介。她说中介也来劳动局?我说对,中介也是人,中介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她看了我几秒,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说:“辛苦了。”就走了。
那天我在劳动局门口站了六个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中午饿了,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就着那瓶水吃了。吃完回来,继续站。
没有警察来赶我。没有中介来打我。就是站着,举着牌子,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
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也许劳动局的人看到了,会想一想为什么一个中介会来抗议。也许他们不会。也许他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一个自己也在抽水的日结中介,居然跑来劳动局门口装好人。也许他们根本就没看见我——那栋楼那么高,窗口那么多,谁会在意门口站着一个人呢?
但我不打算停下来。
明天我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我还没被打死,没被抓进去,没被饿死,我就会来。
我换了一个新牌子,上面写的字更多了:“日结工没有工伤,没有社保,没有合同,没有尊严。请劳动局给一个说法。”背面写着:“黑中介、黑厂、黑物流园,谁在保护他们?谁在保护我们?”
我还在牌子底下用绳子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孙头那张医院的病历,上面写着“右手食指、中指骨折”。那是证据,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
今天是我来劳动局的第七天。
我已经熟悉了门口的保安,他们换班的时间,哪个比较好说话,哪个会皱眉。我已经熟悉了进出的公务员们脸上的表情——大多数是无表情,少数会有一丝好奇,极少数会有一丝同情。我已经熟悉了旁边便利店的面包口味,以及哪一款最便宜。
那条街上的中介店,还在开。我昨晚路过的时候看到的,“迅捷劳务”的灯箱亮着,里面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大概又是新来的求职者。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刘姓周的店关着,但他的招牌还在,没有被拆掉。老赵的打印店还亮着灯,我透过玻璃看到他在里面整理纸张,低着头,很专注。
一切都没变。没有人因为我的抗议而关门,没有黑厂因为我的牌子而改变合同,没有日结工因为我的呐喊而多拿到一分钱。
但我还在举。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觉得,总得有一个人举着这块牌子,站在某个地方,让路过的人看到——原来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在乎这件事。
也许有一天,那个在劳动局窗口里工作的人,下班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我的牌子。也许有一天,那个刚下火车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看到我的牌子,会犹豫一下要不要交那笔体检费。也许有一天,那个被人从桥下救起来的小伙子,会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别人站出来。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我不试,怎么知道?
我把牌子靠在肩膀上,换了个姿势。腿有点酸,胳膊有点麻。我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大楼,太阳正从楼顶偏西,把“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几个字照得发亮。
明天,我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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