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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东陵初探路,津门闻敌踪尹继祖自那日与李拾崑分手,就在大洞山深处寻了一个通风干燥的洞穴安心养伤。十天后,伤口已经全部落痂,行动能力也完全恢复。尹继祖心中喜悦,知道是李拾崑留下的伤药效力通神,果然道家高人,不同凡响。心想虽然和李拾崑的两月之约还早,但自己伤势既已康复,何必在这山里浪费时间?不如且下山去,慢慢前往北平,路上也能了解情况进展如何。当时他从关外沈阳、锦州到平津,一路扩散消息,如今应该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就是不知道各方势力,有多少会被吸引入局?
第二日天色大亮,尹继祖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他把从日本浪人手中得来的南部手枪和武士刀在山洞角落小心埋好,李拾崑留下的粮肉已经吃光,他将剩下的一小袋细盐和那瓶内服伤药收起。下山先寻了一个镇子,找裁缝铺淘换了几件成衣。他自身衣服被浪人砍得破烂不堪,已经不能再穿。如今正逢乱世,尤其鲁南苏北一带到处强人出没,尹继祖只说自己行商遇匪,没费多少唇舌便收获不少同情,裁缝还特意免费为他改了衣服尺寸。
尹继祖来到徐州,不敢多做停留,直接前往火车站。他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在津浦线火车上和日本浪人一番打斗追逐,再做火车回天津必然危险重重,便买了去洛阳的车票。
等火车到了郑州,他便提前下车,次日转道平汉线北上前往保定。等尹继祖下车从西关进了保定城,天色已经变暗。他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开始仔细考虑接下来的行动。
北平日本人眼线不少,火车站更被重点关注,他之前露过面,坐火车直达北平极易被盯住,所以他才来了保定。从保定步行北上,小路很多,集镇密布,行藏不显,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了不少,却比火车要安全得多。
之前在北平和天津的古玩市场寻访多日,所谓的东陵遗宝见过不少,都说是从孙殿英部的官兵手里流出来的,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可《大清皇舆全览图》却没有半点消息,偌大的平津古玩行竟没人听说过,这很不正常。
盗墓官兵都是粗人。金银珠宝堆满墓室,一幅地图极可能没人注意。传闻裕陵地宫已被水淹透,绢本的地图虽不至于毁掉,但肯定绢面污杂晦暗,花纹颜色难辨,在混乱的盗墓现场难保会被视而不见。如果这样,这《皇舆全览图》很可能还在地宫哪个角落里放着也说不定。看来还得去一趟马兰峪了。
第二日,尹继祖先到南大街找洋装裁缝定制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又去理发馆把带着几分邋遢的头发理了一个时髦的中分。到第三天取了西装换上,已经和昔日形象判若两人。
尹继祖心知西装革履步行北上太过扎眼,便出城雇了辆骡车,只说到定兴县里走亲戚。一路分段雇车,经高碑店,过涿州,每到一处大镇便寻客栈住下,转过天换辆车继续北上,昼行夜宿,从容不迫。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回乡探亲的体面人,半点也不引人注意。三天后终于再次回到北平。
与李拾崑约好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尹继祖也不急于行事。他在宣武门外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中等旅馆住下,每日就在北平城里热闹处闲逛。天桥、前门大栅栏和东单的茶馆、饭庄、戏园子,都是他流连的重点,为的就是打听那些报纸上看不到的消息传闻。
五鼎镇国运的密辛传说已经不是稀罕事儿,茶馆里有的是人提及,说的有声有色,比他当初放出来的还丰富百倍,神乎其神。
据说有满清遗老放出话来,谁有消息重金求购。还有说日本人已经找到地图,但是看不懂秘密,正四处找高人识图。又有说古董行里都得了警察局关照,有消息必须上报政府不得有误,否则视同叛国。云云嚷嚷,难辨真假。
尹继祖心知搅乱浑水的目的已经达到,满清遗老和政府部门都已入局,心中满意。接下来就该去东陵看看地形,将周边情况摸清,等汇合了妹妹和李拾崑,好方便下手。
此时的遵化城,正是一片混乱。五月末塘沽协定刚刚签署,冀东二十二县被规定为非军事区,中国方面不准再有驻军,只能靠警察管理治安。
二十九军的队伍仓惶撤出,复兴社暗中渗透控制警察局,日本人的骑兵一天三次绕城巡逻施压。闹得城里人心惶惶,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趁势攻进长城,一时间粮价飞涨,市面上商户大量关闭,有钱人家连夜南下躲入平津,再无往日的热闹喧嚣。
尹继祖到达遵化的时候,眼前就是这般混乱的一副情形。
接下来多日,尹继祖都在东陵附近逡巡,观察马兰峪周围的山势道路,窥测东陵的看守情况,打听孙殿英盗宝之后的传闻野史,半个多月下来已经把信息尽可能地归纳整理出来,做到心中有数。眼看时间就要到两月之期,尹继祖决定明日就返回北平。
只可惜他虽然江湖经验丰富,却漏算了国府的势力强大,耳目众多。他的一番所作所为,早就一丝不落地落进复兴社暗探的眼中。在尹继祖看来,遵化城乱成一锅粥,谁会关注他一个外乡人。殊不知此番日本就冀东一事与中国博弈,其目的早已被戴笠推测出与东陵和《皇舆全览图》有关,交代陈恭澍重点监视清东陵的所有情况。尹继祖西装革履,中等身材,一头中分,关外口音,在东陵附近徘徊打探,落在复兴社特务眼里,就是典型的日满探子,没有其它可能。
早在数日之前,尹继祖身边就被复兴社特务监视跟踪。见他雇了马车要去北平,消息早递到陈恭澍案头,只要到了北平,等着尹继祖的就是逮捕审讯。
再说李拾崑三人,这天刚蒙蒙亮,新丰轮抵达大沽口外,三人随着旅客换乘驳船登岸,再乘短途火车进了天津市区。尹娇知道李拾崑那神奇的袖子里有的是钱,在上海住惯了高级饭店,就一路领着直奔利顺德大酒店而去。
三人都是一副摩登打扮,李拾崑依旧西装革履,吴翔还是学生装加鸭舌帽的小开形象,唯有尹娇不再穿长裙,换了西式短外套加马裤长靴,头上斜戴一顶女式贝雷帽,一副洋派时髦女记者的样子。酒店门童看三人气派十足,立时恭敬领进大堂,李拾崑开了两间相邻房间,自己和吴翔住双人间,尹娇则独住隔壁单间。
天津是北方洋务重镇,繁华不输上海滩。
三人一路海船颠簸,旅途疲惫,尤其是尹娇,开始还好,等轮船出江入海,立时晕船,虽没吐得翻江倒海,也是一路委顿不堪。三人一商议,打算在此歇息两日,顺便逛逛津门,然后再动身前去北平。
与利顺德大酒店一河之隔,意大利租界一栋僻静的洋房里,前清恭亲王溥伟刚刚用罢早膳。
心腹门人那勤进来请安,接着说道:“今日一早接到了总理大人的传信,说皇上口谕,着王爷回避寻找五鼎之事,以免激怒关东军方面,得不偿失。但总理大人话中也暗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于我大清有益,王爷尽可遵循本心。”
在溥伟眼里,溥仪这个狗东西,胆小怕事,软弱无能。国难当前,不说宗室同心共抗外侮,反倒处处提防着自己,生怕占了他那个委曲求全,靠着日本人施舍得来的傀儡位子,端的是个小人行径,别说他三岁继位,就是让他三十岁当皇上,也是妥妥的亡国之君。
一闻此言不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这个昏君哪点子配姓爱新觉罗,干脆跟着他那个日本爹改姓,叫武藤仪算了!”
随即踱步思忖良久,吩咐那勤:“你明日一早就去见那个别林斯基,让他那帮白俄情报贩子全都动起来,只要找到《皇舆全览图》的消息,我不吝重赏,至于定金,只要不太过分,就答应他。”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李拾崑三人安顿妥当,一起出门寻食儿。尹娇坐船一路萎靡,食欲不振,如今上岸后精神振作,顿觉饥饿难忍。她素闻天津狗不理包子的鼎鼎大名,上次和哥哥来时急于南下行色匆匆,没有尝到这津门三绝之首,这次绝不能错过,带着李、吴二人就一路打听,寻访而去。
到了店面一看,果然不愧是津门第一绝,名不虚传。现在不过上午十点多,两层楼上下几乎全满,三人只得在一楼角落找了张不靠明窗的桌子。李拾崑三人一大早从大沽下船、坐火车进城、入住酒店,忙活得粒米未进,早就饥饿不堪,当下各种馅料的包子各来一屉,罗汉肚、熏排骨、各式爽口小菜要了一桌。
包子味道自不必说,尹娇和吴翔低着头只顾吃。李拾崑毕竟是修行之人,对饮食素来淡泊,一边吃着,一边四下环顾,打量这市井烟火。天津和上海的风俗差异颇大,饭馆内喧嚣嘈杂,比上海热闹得多,好像不是来吃饭,聚会闲聊才是个中要务,餐食不过是陪衬。
正四下看着,忽然耳中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五爷,难道这皇舆全览图是真有其事儿?”李拾崑一愣,下意识眼睛一撇,看向声音传来之处,那是前边靠窗的一张桌子,两个人边吃边谈,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纷乱的饭馆更是难以听清,若非李拾崑耳力惊人,绝难分辨明白。其中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散着半长的头发,一身绸缎长衫,看着派头不小;另一个一身黑色茧绸短裤褂,腰间扎着板带,留着分头,看年纪约摸三十出头,正是问话之人。
“不真,日本人能下那么大的功夫?这些你不用管,记着一会儿赶紧去三区把话儿传过去,明天上午,我一定要在利顺德大堂见到别林斯基,记住了吗?”
“得嘞,您瞧好就是。”
“五爷”、“利顺德大堂”、“别林斯基”,李拾崑把这几个词牢记在心,又看了一眼那个富态的中年人。随后不再注意,继续用餐。
第二天上午,利顺德酒店大堂茶座,那勤和别林斯基相对而坐。
“那先生,恕我直言,《皇舆全览图》现在非常受关注,尤其是日本人方面,他们是志在必得。如果要寻找图的下落,就是明摆着和日本人对着干,这个风险是非常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别林斯基抿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说着。
“列瓦,咱们可是老熟人了,还用说这种生分的话吗?你就直说,先给多少?”
“五爷,你是明白人,我那帮人认的就是钱,没有钱,我也指挥不动他们,就连上帝都不能,所以,三千两定金,绝不能再少了。”
那勤掏出一叠庄票,轻放在茶几上,别林斯基拿起来清点完毕,点头一笑:“五爷果然爽快,一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随即站起身,告辞而去。
那勤叫过服务生,结账起身,慢悠悠走出酒店大门,也不叫车,直接步行过万国桥,返回公馆。却没注意,身后已经多了一条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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