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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防空洞里的日子过了三天。影的伤势在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药和简陋却有效的处理下,恢复得很快。年轻的身体本就强韧,加上一股不甘蛰伏的意志支撑着,他已经能够自如活动,只是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这三天里,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智将他所知的关于码头区、义安社、乃至整个龙城地下势力的信息,条分缕析地灌输给影。从各方头目的性格癖好,到地盘划分的细微边界,再到一些流传于底层、难辨真伪的秘辛。影如同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一切。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凭本能和血性挣扎的苦力,视野被迅速拓宽,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更具战略性的眼光看待周遭的世界。
同时,影也摸清了智的一些底细。他并非本地人,来自北方,自称家学渊源,懂些医卜星相、奇门遁甲的皮毛,但因家道中落,又得罪了人,才流落至此,靠给人算卦、写书信、偶尔行骗(用他的话说叫“信息咨询”)混口饭吃。他对自己那套“望气”之说语焉不详,只说是观人运势、地脉流转的一种法门,初见影时,便是看到他身上有一股“潜龙在渊,煞气冲霄”的异象,才决定出手。
影对此将信将疑,但他尊重智的保留,更看重他实实在在展现出的谋略和见识。
“这里不能久待了。”第四天清晨,智收拾着他们寥寥无几的行李——主要是他那几本破书和一些笔记。“义安社的搜查虽然没之前那么密集,但他们肯定没放弃。而且,这里的食物和药品也快耗尽了。我们需要换个更稳定、也更方便行动的地方。”
影点头同意。防空洞安全,但太闭塞,如同困守孤岛,无法真正展开手脚。
智带着影,在晨曦微露、街道尚显冷清的时候,离开了废弃工厂区。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片拥挤、破败的棚户区。这里的建筑低矮杂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垃圾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智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内是一个不足十五平米的单间,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和两个破板凳。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光线昏暗。
“欢迎来到寒舍,”智自嘲地笑了笑,“龙城西区,乌鸦巷七号。月租两百,押一付一,童叟无欺。”
影环视着这个比防空洞好不了多少的地方,但至少,它有了一个固定的地址,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窝”的地方。他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破洞,能看到外面狭窄巷道里晾晒的破旧衣物和奔跑追逐的孩童。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灵通,也容易隐藏。”智解释道,“关键是,便宜。”
影转过身,看着智。经过几天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基于共同处境和初步认可的默契。智的谋略和情报能力,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而他的狠辣、决断和那股不甘人下的野心,似乎也正是智所看重的。
“智,”影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你救了我的命,也给我指了条路。这世道,一个人单打独斗,太难了。”
智收敛了脸上的戏谑,认真地看着影,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干一番事业,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在这龙城码头,乃至更远的地方,站住脚,发出我们的声音。”影的目光灼灼,“我需要你。你的脑子,你的谋算。光靠我自己拼命,走不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望气’是真是假,但我信你这个人。你帮我,我绝不会亏待你。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一半。将来若是真能成事,你就是我最倚重的兄弟,共享富贵,同当祸福。”
这不是一番精心准备的华丽说辞,却带着底层挣扎者最质朴的承诺和江湖儿女最直接的血性。
智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打量着影,这个几天前还在亡命奔逃的年轻人,此刻眼神中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炽烈和坚定。他看到了野心,也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狠辣,也看到了某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器量”的东西。
“影,”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漂泊半生,见过的所谓‘豪杰’不少,但多是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之辈,或者就是些只知争勇斗狠的莽夫。你不一样。”
他走到影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够狠,但也够冷静。你敢拼命,但也懂得借势。最重要的是,你有一种……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劲儿。这很对我的胃口。”
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决然的神色:“我智某人,虽然落魄,但自问还有几分才智。与其浑浑噩噩,靠着坑蒙拐骗了此残生,不如把这条命,押在你身上,赌一个前程!”
“好!”影低喝一声,伸出右手,“从今天起,你我便是兄弟!祸福与共,生死相托!”
“祸福与共,生死相托!”智也伸出右手,用力与影握在一起。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甚至没有第三个人见证。在这间破败、昏暗的出租屋里,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凭着最原始的信任和对未来的共同渴望,完成了一次简单的结义。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松开手,智的情绪明显高昂起来,他搓了搓手:“既然决定了要干,那就得有个名号,有个章程。老是‘我们’、‘咱们’的,不成体统。”
影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
智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沉吟道:“龙城各方势力,名号要么带着‘安’、‘和’、‘义’这类虚伪的字眼,要么就是什么‘帮’、什么‘社’,老旧不堪。我们要立旗,就得有点新意,有点气魄。”
他看向影:“你叫影,影子无形,却无处不在,可藏于黑暗,亦可随光而至,令人难以捉摸。而我们最终的目标,不应局限于这小小的码头一隅。”
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墙壁,望向了更远的地方:“龙城临海,望东方。东方有龙,乃华夏图腾,尊贵、强大、腾跃九天。我们何不……就叫‘华龙门’?”
“华龙门……”影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神越来越亮。这个名字,既隐含了他的名号“影”(华龙之影?),又带着一种磅礴的大气,远超那些什么“义安社”、“东升帮”之流。它不局限于一地一域,仿佛天生就带着更广阔的格局。
“好!就叫华龙门!”影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桌子晃了三晃,“我们便是华龙门的创始人!终有一日,要让这名号,响彻整个龙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嘿嘿,创始人,听着就带劲!”智也兴奋地搓着手,“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华龙门的龙首,我呢,就勉为其难,当个军师好了。”
“龙首……”影品味着这个称呼,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但也激起了更强烈的雄心。
确定了名号和初步的身份,两人的话题立刻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智铺开一张他手绘的、更加详细的码头区地图。
“当务之急,是解决生存问题。”智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点,“我们没钱,没人,没武器。华龙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必须先弄到启动资金,搞到几件像样的家伙,然后才能谈招兵买马,扩大势力。”
影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处标着“野狗帮”的区域。这是一个控制着两条小巷收保护费、偶尔干点偷鸡摸狗勾当的小团伙,人数不多,大概七八个,头目是个叫“肥膘”的猥琐男人,战斗力低下,但油水应该有一点。
“就从这里开始。”影的手指点了点“野狗帮”的地盘,眼神冷冽,“拿他们开刀,既练手,也获取我们华龙门的第一笔资金和武器。”
智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肥膘这人欺软怕硬,手下也都是些乌合之众。以你现在的身手,加上我从旁策应,有心算无心,成功率很高。而且他们地盘偏僻,动静小,不容易引起义安社那种大势力的注意。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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