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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屋里,灯火稳着。新瓦压在梁上,夜风从屋顶刮过去,再没有漏雨声。
谢菜花盛了三碗米饭。
米粒白,锅边还带着焦香。
陈长根坐在桌边,眼睛总往梁上看。
那里干干净净。
没有水线,也不用再摆破盆。
陈浪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谢菜花碗里。
“娘,吃饭。”
谢菜花应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看向米缸。
缸盖盖得严。
里面满满当当。
穷日子过久了,米缸一满,她反倒不敢信。
院外有人路过。
“陈家这回真不一样了。”
“新瓦一铺,米缸一满,长根腰杆都直了。”
“陈浪这后生有出息,懂海,也会算账。”
声音顺着巷子飘远。
陈长根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
过去村里人提陈家,多半是叹气。
今天不一样。
头顶有新瓦,桌上有热饭,缸里有米。
这日子,终于有了安稳样。
同一夜,王桂花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难看。
她盯着陈家屋檐。
新瓦被月光照得发亮。
巷口又有人说:“陈浪是真翻身了。再这样下去,娶苏晚晴也不难。”
王桂花手里的瓜子壳被捏碎。
“让他娶了苏晚晴,以后还了得?”
赵强正从村口回来。
他鞋底沾着泥,脸黑得很。
白天堵竹篓没堵成,反被两篓破货臊了一脸。
李二牛那张收货条,到现在还像贴在他脑门上。
他刚到王桂花门前,就听见这句。
“姨,你也这么想?”
王桂花转头瞪他。
“你还知道回来?”
赵强咬牙。
“陈浪太滑。谁知道他把货藏哪了。”
“你眼里就知道货?”
王桂花压着嗓子。
“他今天修屋,明天囤粮,后天就敢抬着彩礼去苏家。”
“等苏晚晴真进了陈家门,你再想抢,抢个屁。”
赵强腮帮子动了动。
苏晚晴三个字,比那一百九十三块六还扎他。
他惦记那姑娘不是一天两天了。
人干净,手脚勤快,说话也轻。
偏偏许给了陈浪。
凭啥?
赵强往陈家方向啐了一口。
“他钱来得太快,苏山河未必敢要这个女婿。”
王桂花眼神变了。
“你说到点上了。”
她把赵强拉进屋。
屋里油灯晃着。
王桂花掰着手指头数。
“陈浪最近三件事,哪件说出去都不好听。”
“第一,夜里不着家。正经后生,哪有天天半夜往外钻的?”
“第二,卖货不走码头,偏走旧盐道、芦苇荡、海潮楼后门。”
“第三,他家穷了多少年?一晚上卖了一百九十三块六,转头就修屋囤粮,一天花二百多。”
她手掌拍在桌上。
“这就叫横财。”
赵强眼睛亮起来。
“苏山河最要脸。他在镇上跑船,认识人多。”
“要是知道陈浪名声不干净,肯定不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王桂花眯起眼。
“咱现在去西湾村。”
赵强一愣。
“现在?”
“现在。”
王桂花道:“夜里去,才显得急。明早去,话味儿就淡了。”
她继续道:“我就说,我是陈家长房,看着陈浪走歪路,心里过不去。”
“苏家闺女好,不能往火坑里推。”
赵强赶紧接话。
“我就说,我亲眼堵过他的货篓。”
“那天他先是不让碰,后来拿两篓破货糊弄我们。”
王桂花点头。
“还有寿宴那一百九十三块六。”
“就说他偷船货换来的。谁家赶海一晚上能摸出这么多钱?”
赵强舔了舔嘴唇。
“我再说,我不是抢亲,是心疼晚晴。”
王桂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
两人出了门。
王桂花走到巷口,故意放慢脚步。
钱婶正端着洗脚水出来。
刘婶子也在门边收菜篮。
王桂花拔高声音。
“唉,陈家钱烧得太快,也不知道苏家知不知道底细。”
钱婶眉头一皱。
“王桂花,你又想嚼啥舌根?”
王桂花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我嚼啥?我这是替苏家姑娘操心。”
“那孩子清清白白,不能被人蒙在鼓里。”
刘婶子脸色也变了。
“陈浪修屋买粮,咋就蒙人了?”
王桂花斜她一眼。
“你们知道啥?”
“等苏山河知道,看他还舍不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钱婶手里的盆一晃,水洒了半边。
“你这是冲婚约去的?”
王桂花没回。
她带着赵强往村外走。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
刘婶子低声骂道:“这人心咋这么毒?”
钱婶咬牙。
“明早得告诉陈家。”
刘婶子看向村外黑路。
“只怕来不及。”
西湾村离沙湾村不算远。
夜路有泥,田埂边都是草。
王桂花走得快,赵强跟在后头。
两人一路把话对了一遍。
王桂花提醒他:“进门别急着说喜欢晚晴。”
“先说你没别的心,只是不忍看她嫁错人。”
赵强点头。
“我虽没大本事,可我干净、踏实,会疼晚晴一辈子。”
王桂花满意了。
“对,就咬住脸面两个字。”
“苏山河跑船,最讲这个。”
赵强眼里有了亮。
“只要苏家松口,婚事就撬开了。”
王桂花冷笑。
“先撬开一条缝,后头就好办。”
西湾村苏家院门还没关。
苏山河刚从码头回来,正坐在堂屋门口擦旱烟杆。
他个子不矮,脸被海风吹得黑,眉骨压着,坐在那里就带着几分硬气。
院里还有几个本家人在帮着修渔网。
苏晚晴在屋里收针线。
灯影落在窗纸上,能看见她低头的轮廓。
王桂花到了门口,没扯嗓子。
她先叹了一声。
“亲家。”
苏山河抬头,眉头拧起。
“谁是你亲家?”
王桂花脸上挤出笑。
“我是陈家长房。”
“按理说,陈浪那孩子和晚晴有婚约,我喊一声亲家,也不算错。”
苏山河放下烟杆。
“这么晚,有事?”
王桂花进院,脚步放轻。
赵强跟在后面,低着头,装得老实。
苏山河看了他一眼。
“赵强?”
赵强忙道:“苏叔。”
苏山河没应。
他知道赵强平时什么德行。
可王桂花打着陈家长房的名头上门,他还不能立刻赶人。
王桂花站在堂屋门口。
“亲家,我今晚来,是不忍心。”
苏山河脸色不变。
“不忍心啥?”
王桂花又叹。
“晚晴这孩子好。模样好,性子好,手脚勤快。”
“可陈浪现在,怕是不成了。”
屋里的针线声停了。
苏晚晴抬起头。
王桂花听见动静,声音放低了些。
“陈浪最近夜里不着家。”
“三更半夜往外钻,不走大路,专走旧盐道和芦苇荡。”
苏山河道:“赶海人看潮水,夜里出去不稀奇。”
王桂花马上摇头。
“要只是赶海,我犯得着跑这一趟?”
“他卖货不走村口,不走码头,躲着人往海潮楼后门送。”
她顿了顿。
“前两天一篓货,拿了一百九十三块六。”
院里几个苏家人停了手。
“一百九十三块六?”
“这么多?”
“赶海能赶出这数?”
苏山河手指按在烟杆上。
“一百九十三块六,你听谁说的?”
赵强抬头。
“苏叔,这事沙湾村都知道。”
“陈浪卖了寿宴货,回来就修屋囤粮。”
“新瓦、木料、米面油,全堆进家。一天花二百多。”
王桂花接得快。
“他家穷了多少年?突然这么阔,谁不犯嘀咕?”
“我也是陈家长辈,怕你们苏家被瞒着。”
苏山河脸色沉了些。
陈浪能挣钱,他不怕。
可钱来得太猛,确实让人心里不安。
他跑船多年,见过有人一夜发财,也见过有人第二天被拖去对账。
名声要是脏了,婚事就不是两家人的事。
王桂花见他没打断,立刻加话。
“还有,赵强亲眼堵过他的货篓。”
赵强上前半步。
“苏叔,我不是胡说。”
“那天他背着篓子想出村,我们让他打开看看。他先是不痛快。”
“后来翻出来两篓破货,腥水溅我一手。”
旁边一个苏家本家人皱眉。
“破货?”
赵强咬牙。
“就是因为破,才更不对。”
“好货哪去了?他早藏了。”
“这样会算计的人,谁知道背后干啥?”
苏晚晴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衫,袖口收得整齐,乌黑发辫垂在肩侧。
脸上没抹粉,眉眼清亮。
她手里还捏着没放下的针线。
她看着王桂花。
“陈浪不是那样的人。”
院里安静下来。
王桂花转过身,满脸痛心。
“晚晴,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实。”
“男人几句好话,就把你哄住了。”
苏晚晴攥紧衣角。
“他没哄我。”
赵强忙压低声音。
“晚晴,我不是来逼你。我是心疼你。”
“以前陈家屋子漏雨,你嫁过去要受苦。”
“现在他突然有钱,名声又说不清,你嫁过去还要背骂名。”
苏晚晴看向他。
“赵强,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该深夜来我家说陈浪坏话。”
赵强脸一僵。
王桂花马上道:“你看,她还护上了。”
“亲家,你得管。”
“姑娘家不懂外头险恶,名声坏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山河看向女儿。
“晚晴,你先回屋。”
苏晚晴没动。
“爹,陈浪会赶海。”
“他卖的货,海潮楼收了。若是偷来的,酒楼怎么敢收?”
她看向王桂花,又道:“江主任寿宴用了他的货,镇上那么多人也吃了。”
“真有问题,早有人找上门了。”
王桂花冷笑。
“酒楼收钱办席,哪管货咋来的?”
“再说了,他跟后厨那些人来来往往,谁知道里面啥门道。”
苏晚晴脸色白了些,却没退。
“王婶,你不能空口坏人名声。”
“我空口?”
王桂花一拍大腿。
“我是陈家长房。”
“我要不是为你好,犯得着黑灯瞎火跑来?”
赵强接上。
“苏叔,陈浪这人会算计。”
“东平滩坑过我,村口也坑过我。”
“对外人这样,对晚晴以后能真心?”
苏山河看向赵强。
“东平滩又是咋回事?”
赵强心里一喜。
“他故意放假脚印,引人去破滩蹲半夜。”
“后来自己走暗路发财。”
“苏叔,你说正经过日子的人,谁这么绕?”
王桂花补了一句。
“他现在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眼里。”
“我这个伯母说他两句,他当众顶撞。”
“以后晚晴嫁过去,你们苏家更管不住。”
苏山河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砰。
烟杆跳了一下。
院里几个人都闭了嘴。
苏晚晴肩膀一颤,嘴唇抿住。
赵强低下头,眼底压着得意。
王桂花也垂着眼,不再说话。
苏山河站起来。
“晚晴。”
苏晚晴轻声道:“爹。”
“这门婚事,不能糊里糊涂继续。”
苏晚晴脸色一白。
赵强猛地抬头。
王桂花眼睛也亮了。
苏山河又道:“我没说退。”
赵强脸上的喜色僵住。
王桂花也顿了一下。
苏山河看向王桂花。
“你们说了这么多,我不会全信,也不会不管。”
王桂花忙道:“亲家,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闭嘴。”
苏山河声音不高,却硬。
王桂花被噎住。
苏山河转向赵强。
“你也别在我这装好人。”
“你那点心思,西湾村不是没人知道。”
赵强脸色发青。
苏晚晴抬眼看了父亲一下。
苏山河拿起烟杆,手背青筋鼓着。
“陈浪要娶我女儿,就让他来。”
王桂花心口一沉。
苏山河继续道:“钱从哪来,夜里去哪,货从哪得来的,让他当面说清楚。”
他看向院外的黑路。
“说得清,婚约照旧。”
“说不清,苏家不是好糊弄的。”
苏晚晴想开口。
“爹……”
苏山河看向她。
“名声大过天。”
苏晚晴的话停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被攥弯。
王桂花暗暗松了口气。
能逼到这一步,就够了。
她马上装出为难样。
“亲家,我也是没法子。”
“长房长辈,该提醒的总得提醒。”
苏山河没看她。
“天晚了,不送。”
王桂花识趣,拉了赵强一下。
赵强还想再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两人出了苏家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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