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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天刚亮。屋檐还在滴水。
破盆摆在床头,里面接了半盆雨水。灶屋草帘被风掀了一夜,歪在门边,墙根泡出一圈湿泥。
陈浪推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梁口。
湿痕从梁缝往下爬,黑了一大片。
谢菜花正拧湿抹布,见他盯着屋顶,忙道:“昨夜雨大,盆接着也没啥事。”
陈浪没接话。
他进屋,把昨晚点好的钱重新摊到桌上。
一张张大团结压平,零钱另放一堆。
陈长根刚穿好衣裳,愣在门口。
“阿浪,你这是……”
陈浪道:“今天买瓦,买木料,把屋顶翻了。”
谢菜花手里的抹布停住。
水顺着她手腕滴到地上。
“浪子,钱难挣。”她声音压低,“屋子补补还能住。晚晴那边还得花钱。”
母亲谢菜花再次提起钱应该花在结婚娶媳妇上。
陈浪弯腰,把床头那个破盆端过来,放到她面前。
盆里的雨水晃了一下。
“娘,昨晚不是和你说过了,娶媳妇也不能让人进门听盆响。”
谢菜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昨晚确实说过一遍。
陈长根看着桌上的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先攒着稳当。修屋不急,等过阵子……”
陈浪走到墙边,抠下一小块湿软的土。
土一捏就碎。
他摊开掌心给陈长根看。
“爹,这墙再泡两场雨,就不是漏水的事了。”
陈长根脸色变了。
昨夜雨声大,他只顾着挪盆,没敢细看。
现在天亮了,破处全露出来了。
陈浪把钱分成两摞。
“修屋顶,换新瓦,补梁口,抹墙缝,估计得两百左右。”
“米面粮油囤足,六七十。”
“合起来二百六七的样字。”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二百多块,快三百了啊。”她连连摆手,“普通人家一两年也攒不下,哪能这么花?”
陈浪把两摞钱压住。
“娘,钱还剩下不少。”
他看着父母。
“婚事不耽误。往后吃饭,也不耽误。”
谢菜花没拦住。
陈浪出门时,她追到院门口。
“浪子,少买点瓦也成。墙缝拿泥糊糊就行。”
陈浪往外走。
谢菜花又喊:“米也别囤那么多,放多了招虫!”
这动静一出,隔壁几家都探了头。
刘婶子拎着菜篮,钱婶擦着手,孙铁柱扛着锄头站在巷口。
王桂花也出来了。
她斜眼看着陈家院门,嗓门不低。
“哎哟,刚挣俩钱就烧得慌。穷命撑不起富花法,别回头屋没修好,钱先败光。”
谢菜花手一抖,脸色白了些。
这话戳得她难受。
她一辈子穷怕了。
钱在手里才踏实,花出去就跟割肉一样。
陈浪停下。
他没看王桂花,回身把昨夜那个破盆拎出来。
盆底还沾着雨泥。
他把盆放在院门口,又指屋檐下湿透的墙根。
“钱放着不动,屋梁烂了,墙塌了,人才是真受罪。”
王桂花脸一僵。
陈浪转向谢菜花。
“娘,咱家以前不是爱忍,是没钱。”
“现在能修,就修好。”
钱婶先开口:“这话在理。屋顶漏雨,攒钱也攒不安心。”
刘婶子也点头。
“昨夜我家都听见你们家盆响,啪嗒啪嗒的,吵得人心慌。”
孙铁柱看了眼湿墙根。
“这墙再泡两场雨,真得塌一块。”
谢菜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
她只小声道:“那也别买太贵的。”
陈浪点头。
“买结实的。”
镇上泥路还湿。
陈长根跟着陈浪走,脚上穿着那双新胶鞋。
胶鞋踩进泥里,又拔出来,鞋面只沾一层水泥。
他低头看了两次。
以前穿破草鞋,下雨天脚泡在泥里,冷到骨头缝。
现在鞋底稳,脚不打滑。
陈浪先进木料铺。
他挑梁木,敲木身,问干湿。
店铺老板张老根想拿边上几根次木凑数,陈浪抬手一挡。
“这根有虫眼,不要。”
张老根笑了笑。
“小兄弟眼尖。”
陈浪道:“屋梁坏了,整屋人都遭罪。”
陈长根站在旁边,没吭声,眼神却亮了点。
瓦、木料、油毡、灰料,一样样定下。
陈浪让张老根记清数,约了车送到沙湾村。
随后又去粮油铺。
“大米二百斤。”
米粮油铺伙计孙小柱抬头看他一眼。
陈浪继续道:“面粉一百五十斤,食用油十斤。盐、酱油、杂粮也配上。”
孙小柱拨算盘。
陈浪在旁边报数。
价钱、斤两、车脚费,一笔一笔对清。
陈长根站在一袋袋粮食旁边,手摸了摸胶鞋边。
半晌,他低声说:“阿浪,你比爹有主意。”
陈浪把粮票和钱点清。
“以后家里不用再看人脸色买米。”
陈长根喉头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新鞋还让他站得稳。
午后,一车新瓦进了沙湾村。
车轮碾过泥路,咯吱响。
村里原先有人等着看陈浪买几片瓦糊弄,结果瓦和木料停到陈家门口,连墙灰都堆了好几袋。
李二牛跑来帮忙,眼睛都直了。
“阿浪,你这是要把屋顶全揭了?”
陈浪道:“全翻。”
郭庆喜叼着烟,绕着木料看了一圈。
“这木头不差。”
孙铁柱摸了摸瓦边。
“新瓦厚,能顶几年。”
王桂花站在巷口,脸拉得老长。
她冷笑一声。
“赚了不干净的钱,花起来当然不心疼。年轻人手里有钱不知轻重,三天就能败光。”
陈浪没理她。
他把纸铺在桌上,当着陈长根的面记账。
“修房子,一百九十一。”
“粮油,七十七。”
“合计,二百六十八。”
笔尖一顿。
账清清楚楚。
钱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人家花钱有账,哪像你说的败。”
刘婶子也道:“修屋买粮,哪一样不是过日子?”
李二牛扛起一捆木料,冲王桂花咧嘴。
“桂花婶子,要不你也败一个新屋顶给我们瞧瞧?”
人群哄地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甩袖走了。
陈家院里很快忙开。
村里匠人马大强、崔二、石小柱三人揭旧草、拆破瓦、换梁补檐。
旧瓦一揭,屋顶露出几道烂缝。
谢菜花看见后,脸白了白。
昨夜那场雨,要是再大些,床头那块梁口真撑不住。
陈长根没躲。
他穿着新胶鞋,站在泥地里递瓦,扶木料,灰蹭到裤腿上也没退。
马大强问:“长根,这边梁口咋搭?”
陈长根看了眼陈浪画的线,又看木头位置。
“往里收半寸。”
他声音不大,却稳。
“阿浪说了,檐口得压住墙缝,不然风雨还钻。”
马大强点头。
“行,你扶稳。”
陈长根扶住梁木。
背没弯。
过去他在人前说话总低半截。
今天这一声,倒让旁边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谢菜花在灶屋烧水。
她舍不得油盐,茶叶也只想捏一点。
陈浪走过去,直接抓了一把放进壶里。
谢菜花瞪他。
“这茶叶贵。”
陈浪盖上壶盖。
“请人做活,水得热乎。”
马大强三人喝了茶,抹着嘴笑。
“陈家这活做得讲究。”
谢菜花嘴上还念:“浪费。”
可她转身时,嘴角没压住。
陈浪趁她不注意,把灶屋漏风的草帘也换了。
墙缝让人重新抹灰。
床头那块漏水的顶,也重新压了油毡。
不留半点将就。
傍晚前,粮食也到了。
陈浪没买半缸应付。
他让李二牛帮着一袋袋扛进屋。
大米倒进缸里,白花花堆到缸口。
面粉摞在新垫的木架上。
油罐封好,盐和酱油摆齐。
谢菜花站在米缸前,手扶着缸沿,忽然不说话了。
她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粒从指缝里滑下去。
哗啦一声。
她眼眶一下湿了。
这辈子,她最怕揭开米缸见底。
也最怕天黑前还盘算明早吃什么。
现在缸满了。
满到她不敢伸手再碰。
陈长根站在门边,看着那一缸米,喉结滚了滚。
钱婶和刘婶子进来帮忙收拾,也都停了半晌。
最后钱婶才低低说:“这才像个家。”
刘婶子点头。
“陈家这回,下雨不用摆盆了。”
新瓦铺齐时,天边只剩一点红。
墙缝抹平,内外墙都补了一遍。
灶屋不再漏风。
床头也不用摆盆。
陈浪把剩下的钱收好,又给父母算了一遍。
“花掉二百六十八。”
“还剩三百八十六块五毛。”
“不耽误婚事,也不耽误后头过日子。”
谢菜花摸着平整的墙面,嘴里还念:“太贵了,太贵了。”
可她的手掌一直没挪开。
陈长根站在院中,抬头看新屋檐。
新胶鞋踩在干净地面上。
他看着陈浪收拾工具,眼里有酸,也有光。
他低声对谢菜花说:“咱浪子,真不一样了。”
谢菜花低头擦了擦眼角。
这一天,夫妻俩没有再唉声叹气。
灶屋里烧起火。
热气贴着新补好的墙慢慢往上走。
陈家修好屋顶、填满米缸的事,很快传开了。
刘婶子说:“陈家以后下雨不用摆盆了。”
钱婶说:“陈浪花钱有章法,不是乱败。”
李二牛更是逢人就说:“镇后街能卖货,陈家日子真起来了。”
这些话传到王桂花耳朵里,她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陈家新瓦在夕阳下泛光。
“歪路来的钱,留不住。”
她咬着牙。
“迟早摔跟头。”
赵强远远听着,脸也沉了下去。
陈家院里,谢菜花把最后一只破盆收进墙角。
陈长根关好不再漏风的灶屋门。
一家三口坐下准备吃饭。
桌上米饭热气腾腾。
屋顶安安稳稳,没有一滴雨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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