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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陈家院子里只剩灶房一点火星。红光在灶膛里一明一暗,映着土墙上的裂缝。
陈浪把缝补完的旧渔网卷好塞进大竹篓里,又把麻绳绕了两圈勒在肩上。
这双赶海的胶鞋,是他爹陈长根的,鞋子比他的脚大一截,后跟一走就晃。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什么好挑的,能用就行。
他娘谢菜花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上前拦住院门。
“浪子,听娘的,别去了。”
她语气很是担忧。
“夜里的海边可不是闹着玩的,潮水一涨,人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他爹陈长根蹲在门槛边,烟锅子里早没火了,他还在一下下磕巴。
“明儿再想法子。”他说话慢,嗓子哑,“八十块不是小数,可也不能拿命填。”
陈浪停住脚,目光中印着他爹娘的身影。
两个人都瘦。
自己上辈子没本事,让爹娘半辈子都被穷字压得不敢抬头。
前世,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两张脸。
陈浪把竹篓背带往肩上一紧:
“娘!爹!”
“放心吧,我真不是去赌命。”
“你们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你这孩子,咋睡一觉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浪笑了笑,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你儿子我死过一回了!还把后面几十年的苦全吃完了。
那话说出去,他娘能当场把他送去请神婆。
在和爹娘道别后,陈浪推开院门。
木门轴子“吱呀”一声,声音刺耳。
陈浪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低低矮矮,屋檐缺了一角,黑在夜色里,破得让人心里发酸。
他爹娘站在门后,谁也没再劝。
陈浪转身走了。
村口还有几户人没睡。
墙根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妇人,蒲扇一摇一摇,嘴里嚼的还是白天那场热闹。
“王桂花明儿真去苏家呀?”
“八成会去,她那张破嘴,闲不住的。”
“陈浪今天倒是横了一回,可横有啥用哩?八十块能横出来?”
几个人说完,低低笑了两声。
陈浪没往那边看,他背着竹篓,沿着沟渠边走,没走村里人常去的那条平滩小路。
那边人多,眼也杂。
更重要的是,那边东平滩上压根就没啥货。
普通人赶海,看滩。
老把式赶海,看潮。
他前世跑海几十年,吃过亏,挨过坑,也在风浪里捡过命。
今晚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东平滩上。
而是在深沟里。
陈浪绕过后山坡,脚下杂草刷着裤腿,露水浸湿裤脚,凉得人清醒。
海风越来越重,咸味钻进鼻腔,他加快脚步,等绕过最后一片芦苇荡,眼前的海滩露了出来。
黑沉沉一大片。
月光下,常规滩涂只露出零星几块泥地,远处潮水还压得很近。
要是按村里那帮老渔民的眼光看,今晚根本不算大退潮。
浅滩上有两三个人提着小桶,弯腰摸螺,可摸了半天,桶底叮当响,没几个。
一个人骂了一句。
“娘的!今年海里穷疯了,跑这一趟不够费鞋。”
另一个人抱怨的声音传来,
“早说没货了,偏还不信邪。回吧回吧,喂蚊子呢。”
这两人没看见陈浪,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当他犯傻。
陈浪蹲下,抓起一把湿泥。
泥很凉,水分往下渗。
他在指间搓开,又抬头听,潮声不是往岸上顶,而是往外抽。
平滩看不出来。
深沟已经空了,远处礁石带那边,传来一阵空空的回响。
“哗啦!”水撞在石腔里,声音闷,拖得长。
陈浪眼神亮了一下,
“到了!”
他没再耽搁,背着篓子往乱石带走,身后浅滩那两个人还在骂骂咧咧。
“今年真不行。”
“明儿谁再来谁是狗。”
陈浪嘴角扯了一下。
有些话,别说得太早。
海滩上的乱石带,比想象中的还要难走。
海水刚退,礁石上全是滑腻的绿苔。陈浪踩上去,脚底打飘,胶鞋又大,一不留神就能崴到沟里。
陈浪只能放慢脚步。
一步踩实,再落下一步。
尽管陈浪已经万分小心了,但一不留神,手背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疼!!!
但还好不耽误干活。
前面那条通往隐秘海沟的小道,被半人高的礁石挡住,石缝里黑水还在打旋。
月光落不进去,只能看见水面一圈圈转。
这种地方最要命了,看着浅,但下面可能是空的。
人只要一脚踏错了,腿卡进石缝,再遇上涨潮,神仙来了也不好使。
陈浪没有硬闯。
他把竹篓卸下来,用麻绳拴住篓身,另一头系在腰上。
又从旁边捡起一根漂来的枯木,木头不粗,但够长。
他拿着木头往前探。
一下。
两下。
水深到膝盖。
再往前,木头就戳到硬底了。
能走!
陈浪照着前世走过的路往前挪,左边三块黑礁,右边一条白贝壳线。
那条贝壳线不显眼,被海草盖了半截,换个人来,黑灯瞎火根本找不到。
陈浪拨开海草,踩上斜坡。
脚下一滑。
膝盖磕在礁石上,疼得他牙关一紧,但眼下只能强忍疼痛的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把身体稳住,慢慢往下挪。
走过斜坡后,陈浪顿时眼前一亮!
眼前,一条被潮水抽空的礁石海沟,露出半截沟底。
浅水洼一片连着一片。
月光照下来,沟底全在动。
梭子蟹挤在水洼里,壳背青亮,钳子一张一合。皮皮虾受了惊,一弹一弹往泥洞里钻。
礁壁缝里,还趴着一片黑褐色的鲍鱼,贴得死紧。
陈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出现了!
农历六月十七,大退潮!
隐秘礁石海沟。
前世他听说这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那会儿有几个外村渔民误打误撞进来,一晚捞走好几百块海货,轰动整个沙湾村。
陈浪那时候只会在岸上看。
看别人发财,看自己穷。
这次不一样。
他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弯下腰,直接下手。
破渔网往水洼口一兜,手腕一收。
“哗啦啦!!”
十几只梭子蟹被卷进网里,砸得网绳乱颤。
陈浪把网口倒进竹篓。
蟹钳夹着篓壁,噼里啪啦直响。
“老实点!”陈浪低声说了一句。
皮皮虾钻得快。
他没追,而是直接拿枯木堵住洞口,再从后面用网一抄,一窝接一窝地掀出来。
小的不要!
瘦的不要!
壳软的不要!
只挑肥的、大的、活蹦乱跳的。
这年头卖货,品相就是钱啊!越好的东西,越不能乱装。
一个小时不到,一个竹篓已经压得沉了。
陈浪换第二个。
他蹲在礁壁边,用小石片撬鲍鱼。
这玩意儿吸力大,硬掰掰不下来,还容易弄坏肉。
他找准边口,把石片塞进去,腕子一别。
“啪。”
一只肥厚的鲍鱼落进手心。
陈浪掂了掂。
好货!
哪怕是放镇上国营酒楼,厨子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他把鲍鱼垫在篓底,用湿海草盖住。
再往前,还有一条窄沟。
水要更深一些。
陈浪刚要绕过去,忽然看见水洼里闪过金黄。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然后朝着前方水洼仔细看了过去。
那点金色又翻了一下,在水里晃出一片亮。
陈浪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不是错觉,真的是大黄鱼!野生大黄鱼!
不是巴掌大的小黄鱼,是一斤往上的大货!
八十年代沿海不缺鱼,但这种品相的大黄鱼,已经不是随便能碰上的东西。
送到镇上酒楼,价格能顶普通海货一大截。
前世,陈浪被周老三坑过多少回?
最狠的一次,就是拿这种鱼当杂鱼价收。
现在想想,周老三那张脸都欠抽。
陈浪没急着扑。
鱼受惊会乱窜,乱窜就可能从洼口跑进深缝。
他先把空竹篓横过去,挡住水洼出口。
再把破网慢慢沉下去。
动作轻。
不碰水面。
月光照着水洼,几条大黄鱼聚在石影下,尾巴摆得很慢。
陈浪绕到侧边,脚踩进水里。
冰凉从小腿往上爬。
他等了一息。
然后猛地一收网。
水面炸开。
几条大黄鱼受惊,朝出口乱冲,正撞上竹篓,被回弹进网兜。
网绳绷紧。
陈浪两手往上一提,第一条鱼落进掌心时,沉甸甸的,尾巴拍在他手腕上,力道十足。
他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
一条。
两条。
三条……
最后一共是整整七条!
条条金黄,鳞片齐,鱼身厚,活性足。
陈浪用湿海草铺在竹篓底,把大黄鱼一条条放好。
就这一篓大黄鱼,足够把供销社那八十块欠账给平了。
两个竹篓很快装满。
陈浪又挑了一批最肥的梭子蟹和皮皮虾,把小货倒回水洼。
不是他大方。
是带不动。
人不能贪!海边最忌贪。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多捞几斤东西,被涨潮堵在礁石带里。
最后人没了,篓子还漂着。
陈浪把破网绳拆下来,加固篓口。
他刚把竹篓扛上肩,远处潮声忽然变厚,原本空空的回响,开始发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礁沟里的水线,已经往上爬了一指多。
涨潮了!!
陈浪没有再看剩下那些海货,转身就走。
两篓东西压在身上,肩膀被勒得发麻,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妈的,这涨潮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回去的路,一下子变得更难走了。
水开始漫进石缝。
先前露出的贝壳线,此时已经被水盖住一半。
陈浪用枯木探路,一步一步往上挪,浪花从侧面拍过来,直接打湿了他半截裤子。
竹篓跟着一晃,里面螃蟹乱爬,鱼尾拍动,重心一偏。
陈浪腰上的麻绳猛地绷紧。
他下意识地抓住礁石,手心瞬间就被擦破一层皮。
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但现在不是管这种小伤的时候了。
陈浪只能先稳住篓子,再稳住脚,最后再朝着出口处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等到他终于爬上高滩,回头看时,发现刚才那片海沟已经被黑水吞掉半截。
若是再晚一刻钟,他就得被困死在里面。
陈浪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休息了半晌,他这才伸手掀开竹篓上的海草。
七条大黄鱼安安稳稳躺在底下。
梭子蟹还在上头爬,皮皮虾蹦得厉害,鲍鱼则是安安分分的待在篓子里。
他把海草盖回去后,重新起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陈浪刻意避开村口,天快亮了,早起的人多,这么两大篓东西要是让人看见,整个沙湾渔村都得炸锅。
到时候,绝对有人跳出来逼问渔货点位,不让陈浪将到手的渔货带走,
为此,陈浪特地绕了远路,从后山坡进村边。
天边泛起灰白时,他找到一处废草垛。
这地方以前是生产队堆草料的,后来塌了半边,平时没人来。
他把两个竹篓藏到草垛后头,又扯来湿草盖住。
大黄鱼离水久了会掉品相,得尽快卖。
但现在不能大摇大摆背回家。
王桂花那种人,鼻子比狗灵。
闻着一点腥味都能追上来咬两口。
陈浪蹲下,又确认一遍。
看到竹篓里的海货还都十分鲜活后,陈浪笑了。
重活一世,他终于找到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方法了!
恰在此时,远处村里传来鸡叫。
陈浪站起身,准备回家换衣服,再趁早去镇上。
可他刚走出草垛没几步,忽然听见后坡小路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王桂花那又尖又硬的嗓子。
“我听说陈浪这小子夜里不对劲,一个人带着渔网往海边走!”
“走,去他家看看,八成是偷摸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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