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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这辈子没在陈浪身上吃过亏。打从这小子十来岁起,她就拿捏住了陈家的软肋,欺负到今天,从没失过手。
可眼前这个侄子的眼神,让她心里头没来由地发毛。
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儿。
王桂花很快把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
......怕什么?
王桂花她横行陈家沟二十多年,连村长老婆都敢顶两句,还能栽在这么个窝囊货手上?
“咋的,小崽子你瞪我?”
王桂花叉着腰往前逼了半步,嗓门拔得更高。
“你爹欠的钱长腿跑啦?”
“八十块!整整八十块!我替你爹陈长根在供销社担的保,赊的账!现在人家催到我头上来了,我找谁说理去啊?”
身后那帮看热闹的街坊跟着起哄。
“可不是嘛,桂花姐当初好心替他陈家做保,这下可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陈长根这一家子啊,烂泥糊不上墙喂!”
七嘴八舌的声音灌进院子里来,跟芦花鸡“咯咯咯”的叫声搅在一块儿。
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陈浪没急着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
陈长根攥着旱烟杆子杵在灶房门口,背弓着,脑袋耷拉着。
谢菜花更难受,两只手绞着围裙角,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一张脸从红到白。
陈浪眸子一冷
......前世就是这副光景。
每次王桂花上门撒泼,爹蹲在墙角不说话,娘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
而他陈浪呢?
缩在屋子里装听不见。
等这泼妇骂够了、闹够了,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
可哪回真过去了?
债没还上,脸丢了,脊梁骨也折了。
一次比一次的弯着,直到后来,再想直起来,再也直不起来了。
“大伯母。”陈浪缓缓开口。
“这钱是欠供销社的,又不是欠你的。你来我家门口蹦跶个什么?”
院子里一下静了两三秒。
王桂花眼珠子瞪圆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跟你没关系。”
陈浪看着她。
“你做保,是你自个儿乐意的。当年我爹可没求过你。”
这话说的是实情。
当初赊账的时候,王桂花主动跳出来做保,不是她心善。
供销社赊账单上做保人能优先赊货,王桂花她顺手给自己家捎了两袋化肥、一壶菜籽油,全记在了陈家的账上。
这笔烂账,前世的陈浪一直到四十多岁才弄明白。
可弄明白了也没用了。
那时的王桂花死都不认,他也拿她没辙。
可现在不一样,这笔账,陈浪记得门清。
王桂花脸上挂不住了,她没料到这个向来缩头缩脑的侄子,今天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嘴。
脸皮子抽了两下,嗓门直接翻了个倍。
“好啊!好啊!陈长根,你听听你养的这个好儿子!翅膀硬了?白眼狼的东西!”
“当年你们家都已经揭不开锅,谁给你们送的半袋粮食?”
陈浪笑了笑接得很快。
“因为那半袋粮食,后来你拿走了我家两只下蛋的母鸡抵账。”
“大伯母,你不会忘了吧?”
王桂花喉咙一堵,“你、你胡说八道!”
“前年,我娘攒了三十个鸡蛋,你拎走了二十个,说是替我们拿到集上卖。”陈浪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倒。
“钱呢?”
“一分都没见着。”
“大伯母,要不要我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给你算清楚?”
院门口安静了。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街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几个低下了头。
这些年陈家穷得叮当响,不少人都占过一点小便宜。
只不过没人像王桂花这么明着来。
王桂花被堵得上不来气,胸口一起一伏。
憋了好半晌,她才又抓住了话头。
“行!你有本事!”
“你有本事你倒是把钱还了啊?”
“别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有用吗?”
“八十块,你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少跟我横!”
陈浪没吭声。
八十块,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这是实打实的事,抵赖不了。
王桂花看出了便宜,立刻抖起精神,转身冲着围观的人群一摊手。
“大伙都看见了啊!”
“嘴上厉害,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就问一句,这种人家,苏家的闺女苏晚晴嫁过来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
话头一转到婚事上,人群的热闹劲又上来了。
一个嗑瓜子的婶子立马搭腔。
“说的也是,苏家那丫头长得多水灵啊,跟了陈家可不是糟蹋了。”
“人苏家老爹在镇上帮人跑船,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门亲事当初就订得蹊跷,八成是看陈家老二那时候还不算太穷……”
“穷不穷的倒在其次,关键是陈浪这个人不中用啊,啥也干不了,往后拿什么养家?”
议论声叽叽喳喳,跟一锅粥似的。
每一句都扎在陈长根和谢菜花的脊梁骨上。
谢菜花终于没撑住,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把脸。
陈长根的旱烟杆子磕在灶台沿上。
磕了两下。
手还在发抖。
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不是不想护着自己儿子,是真的不会。
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忍。
忍忍就算了。
忍忍就过去了。
“大伯母,婚约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陈浪语气冰冷的又开了口。
王桂花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怎么就轮不到我管?”
王桂花一拍大腿。
“你大伯是你爹的亲哥!我这个当大伯母的替你家操心,那是天经地义!”
陈浪抬眼看她。
“替我家操心?”
“还是替你娘家那个赵强操心?”
这话一出,王桂花脸色变了一下。
围观的人也跟着愣了。
赵强这个名字,沙湾渔村没人陌生。
塘头镇边上混日子的闲汉,二十出头,没正经营生,整天跟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
偏偏他见过苏晚晴一回后,就惦记上了。
这事儿没摆到明面上说,可村里人爱嚼舌根,多少都听过几句。
王桂花是赵强的亲姨,她这么上蹿下跳地想搅黄陈浪和苏晚晴的婚事,真要说半点私心没有,谁信?
王桂花眼神躲了一下,立马又硬起来。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这是替苏家闺女不值!你配不上人家苏晚晴,这是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陈浪往前走了半步。
“苏晚晴嫁不嫁我,是苏家的事,是她自己的事。”
“你一个大伯母,天天拿着我家的债跑去苏家嚼舌根,还不是想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好让赵强捡现成?你敢说没有?”
王桂花张了张嘴。
这回她没能立刻骂出来。
院门口的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我说桂花咋这么上心呢。”
“赵强那街混子地皮无赖德行,也敢惦记苏家丫头?”
“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王桂花脸涨得通红。
她最怕的就是这点算盘被人挑到明面上。
陈浪却没打算放过她。
“再说了,全村人看在眼里的事多了去了。”
“大伯母,你上个月从村头刘婶子家菜地里顺走了半垄韭菜,这事全村人也看在眼里。”
“要不要我也帮你操操心?”
“扑哧”一声。
人群里不知道谁没憋住笑了。
王桂花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半垄韭菜的事是真的。
因为这事儿,刘婶子在背后骂了她小半个月,只是没当面撕破脸罢了。
“你你你……”
王桂花的手指头戳到陈浪脸跟前,抖得厉害。
“陈浪!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等着!”
她退了半步,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开始放狠话。
“你个小白眼狼,终于硬气了是吧?”
“那我把话撂这儿,我明天就去苏家去!”
“我亲自跟苏家老爹说,你们陈家欠了一屁股债,连八十块都还不起!”
“让苏家自己掂量掂量,闺女要不要往火坑里跳!”
这话一出,不少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苏家老爹苏山河是个要面子的人,在镇上帮人跑船,走南闯北认识不少人。
当年应下这门婚事,本就有些勉强。
要是王桂花添油加醋去告上一状,苏家那边未必不动摇。
陈浪看着王桂花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前世,这个女人确实去了苏家。
去了不止一次。
嘴里说的全是陈浪没出息、陈家穷得响叮当、苏晚晴嫁过来就是受罪。
苏山河起初还能沉住气,后来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差点真把婚事退了。
那次没退成,是苏晚晴死撑着。
她跟她爹闹了三天三夜,说什么都不答应退婚。
一个姑娘家,为了他陈浪,豁出脸面跟全家人作对。
而他陈浪那时候,躲在家里,等着女人替他扛。
陈浪想到这里,拳头微微攥紧。
“大伯母,你要去就去。”
王桂花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陈浪抬起头。
“你最好把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牢了。”
“过不了两天,我会让你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王桂花嘴巴张了张。
“吞回去?我吞什么回去?”
陈浪没再搭理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蹲下来继续收拾竹篓和渔网。
王桂花在门外又叫唤了一阵。
见陈浪不理她了,她骂骂咧咧甩了几句狠话,带着人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嘴里还嚷嚷着明天一早就去苏家。
院子里总算清净下来。
谢菜花红着眼眶走过来,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浪子,你别跟她吵,吵不过的。”
陈长根也喉咙里“嗯嗯”了两声,说不出别的话。
陈浪不认为刚才那情形忍一时就会风平浪静,时间宝贵,他蹲在地上,把渔网上的两个破洞,拿细麻绳缝了缝。
一边缝,一边说:
“娘,今晚我去赶海。”
“赶海?”谢菜花的声音一下子提上去了,“这阵子哪有什么海货?张叔刘叔他们都说了,今年不行……”
“他们说不行就真不行?”陈浪反问一句。
谢菜花被噎了一下。
陈浪把渔网叠好,塞进大竹篓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娘,你跟爹今晚早点睡,别等我。”
“可是.....浪子你这是去哪?”
“八十块的事,明天就了结了。”
谢菜花和陈长根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之下,这老两口子脸上全是不信。
“浪子,别去外面折腾了。”
八十块,他儿子去哪儿变出八十块来?
陈浪没多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做出来才算数。
他把竹篓靠在墙边,走到院子东南角那个豁了口子的矮墙跟前,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偏西了。
距离今晚的大退潮,还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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