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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阶。风从苍山顶上掠下,吹动青衫,也吹动九十阶上那一点尚未散去的清亮余意。
谢宣站在那里,袖袍微乱,呼吸不重,却也绝谈不上轻松。
他毕竟不是苏白。
更不是昨夜那个一路问月、问海、问天,最后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第九十阶,对他而言,已不是“还能再往上走几步”的意思。
而是真真正正,碰到了昨夜那条路的边。
哪怕只是一丝。
哪怕只是一抹极淡极淡的影子。
也已经足够惊人。
山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这一幕上。
因为他们都明白——
苏白要给酒了。
不是让百里东君顺手抛一口酒下来。
不是隔着半座山随意点一点头。
而是苏白自己,亲自从摘星台踏到了问剑阶最高处的台沿边缘。
这便和刚才八十阶上那一口“先喝白王这杯酒”的意思,全不一样了。
八十阶,是青莲接白王的姿态。
九十阶,便是苏白认谢宣这个人,真正摸到了高处一角。
两者之间,差着的不是十阶。
是分量。
“苏师兄真过去了……”
雷无桀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许多。
“这就是九十阶的待遇?”
无双抱着剑匣,目光平静却极亮,轻声道:
“不是待遇。”
“是酒。”
雷无桀一愣。
“这不一样吗?”
无双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不一样。”
“酒更高。”
众人:“……”
可偏偏,这句听起来很像废话的话,放在现在,却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双说得没错。
酒,在青莲剑阁,在苏白这里,本来就不只是酒。
海上生明月是酒。
问天的媒介是酒。
门前那一缕天青落入剑中后,他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喝酒。
对于苏白来说,酒很多时候,比一句夸赞、一纸承认、一个名头都更重。
所以九十阶这一口“我请你喝一口酒”,本身就是极高的认可。
而且——
还是苏白亲自请。
叶若依望着高处那道青衫身影,轻声道:
“他比昨天门前落剑时,更像谪仙了。”
萧瑟袖手而立,眸色幽深。
“昨夜他是问天。”
“今天——”
“像是在给天下立一条新规矩。”
无心双手合十,唇角含笑。
“高处的酒,不是谁都能喝。”
“今日谢宣走到这一步,便算替白王府,真正挣到了第一口。”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被晨风轻轻拂动。
她看着苏白立于高处台沿,提酒看向九十阶,眼神虽仍冷清,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细。
她看见了那人脚下没有半分虚浮。
也看见了他那双眼里,比昨夜多出来的几分清亮松弛。
昨夜门前大战之后,苏白虽还是那副懒散样,可她总能感觉到,他那口气其实还压在高处,没完全落稳。
而今天,从睡醒、喝酒、立规矩、看人登阶,到现在亲自走到台沿边——
他已经彻底把昨夜那场问天之战,消化进自己身上了。
所以此刻的他,不再像昨夜那样高得近乎不真实。
反而更像是——
真正站稳在人间之后,再去给高处的人递一口酒。
这便比昨夜更让她心里一动。
因为那意味着,苏白这条路,不只是能走上去。
还真能带回人间。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轻轻一垂,指尖在袖中微微收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问剑阶上。
顾长生站在八十九阶,胸膛起伏,嘴角全是血,却硬是笑得像一点都不疼。
他看着九十阶上的谢宣,再看向高处台沿边的苏白,眼里的光几乎像在烧。
“好酒……”
他低低念了一句,舔了舔嘴角的血,像一头被彻底勾起凶性的年轻野兽。
他不羡慕白王,也不羡慕儒剑仙。
他只想自己也走上去。
也喝那一口酒。
因为那是青莲剑阁的酒,是苏白的酒,是高处的酒。
喝了,才算自己真的被这座山认了一次。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八十六阶,望着那一幕,心头震动更深。
他来自宫中。
比山下绝大多数人更清楚,身份能给人什么,也能压人什么。
从前在他眼里,很多时候,资格是从身份里来的。
可今天他亲眼看见——
白王府的情面,得儒剑仙自己走到九十,才能换来苏白亲自递酒。
这便是青莲剑阁最惊人的地方。
它不是把你背后的身份一笔抹掉。
而是先把你这个人提上来,再决定要不要顺手认你背后那点东西。
这比直接无视,更高,也更难。
因为它不是“不讲规矩”。
它是在重立规矩。
而此刻,高处台沿边。
苏白已抬手,将手中酒坛轻轻一倾。
酒线不长。
也不似百里东君方才那般泼酒成雾、化月铺阶。
只是一道极细极纯的酒流,自高处轻轻垂下。
可那酒流之中,竟隐隐带着一点昨夜门前天青落剑后的清意。
不是刻意为之。
像是苏白如今随手出酒,酒里便自然而然多了点那种味道。
这口酒,已不是单纯的“海上生明月”。
而是被今晨青莲剑阁这场开山、被问剑阶这一路高路、被苏白自己此刻的心境,重新润过了一遍。
酒线落至九十阶前,却并未散。
而是在谢宣身前,微微一凝,像是化作了一只看不见的酒盏。
“来。”
苏白站在高处,笑意懒散,风流得很。
“这一口——”
“你自己接。”
这句话一出,山下无数人心头再震。
不是苏白直接递到嘴边。
而是要你自己接。
这便和前面所有规矩一样。
高处的酒,也不是赏下来的。
是你自己走上来,再自己伸手接住的。
谢宣站在九十阶上,先看了一眼那道酒线所化的无形酒盏,又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比方才登上九十时更清晰的笑意。
“好。”
说完,他抬手。
以掌作盏。
轻轻一托。
那一口酒,便稳稳落在了他掌心气机所聚的一片清光之中。
随即,谢宣仰头饮下。
酒入喉的一瞬,他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海意有。
月意有。
酒意有。
可真正让他心头微震的,是其中那一点极淡的、像风又像天青、像昨夜门前那一线高处余影般的味道。
极轻。
可一入口,便让他明白——
这口酒,不只是请他喝。
更像是苏白在借这一口酒,告诉他:你方才碰到的那点影子,是什么味道。
谢宣闭了闭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神光更清了几分。
他朝高处苏白拱手,认真道:
“这一口,谢某记下了。”
苏白笑了。
“酒还要记?”
“自然要记。”
谢宣平静道,“高处的酒,本就该记。”
“尤其是——”
他抬头望着那道青衫身影,语气极稳。
“这口酒,不只是敬,也是在教。”
山下许多人听不懂。
可摘星台上的众人,却几乎都在这一刻眼神微动。
尤其是萧瑟。
他太清楚这句话里的分量了。
苏白请谢宣喝的,不只是九十阶的一口酒。
确实也是在“教”——
教他,昨夜那条门前之路的余味,到底是什么。
当然,不是完整的教。
也不是有意指点。
只是你若走到了,那他顺手给你看一眼。
而仅仅这一眼,便足以让很多人回去想很久。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苏白高。
而是他开始能把一点点“高”的味道,顺手分给走到这里的人。
这意味着,他已不是单纯一个人往上走。
而是开始有了“带影子下来”的能力。
百里东君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亮得有点发烫,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这小子……”
“昨晚问天,今天授味。”
“神话那层门,是真的被他踩松了。”
司空长风听见这句话,神色也不由一沉。
不是担忧。
而是震动。
因为他知道,百里东君这话从不乱说。
若真是如此,那昨夜那一战给苏白带来的东西,怕是比所有人现在看到的还要更深。
李寒衣站在一旁,虽不知道“神话模板”这种东西。
可她同样能感觉到——
苏白今天这口酒,和昨夜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酒本身不同。
是他不同。
他整个人,像已经越来越能把“高处”这两个字,真正带着走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忽然升起一丝极淡却极清楚的危机感。
不是怕苏白出事。
而是——
若自己再不往前走一些,往后这人站得太高时,她怕自己连替他守背后的资格,都不够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可那一瞬眸光里的微微收紧,却没有躲过苏白。
高处台沿边,苏白给完谢宣这一口酒后,目光一转,刚好看见李寒衣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他眼底笑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一丝。
这姑娘,嘴上冷,心里却最清。
她怕的不是自己太高。
她怕的是自己跟不上。
想到这里,苏白心情莫名更好了几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逗她的时候。
因为九十阶上这口酒一落,整条问剑阶的气,也像被彻底点燃了。
顾长生,动了。
这黑衣青年站在八十九阶,看着谢宣喝下那口酒,眼里的光已经不是亮,而是近乎烧起来。
“苏剑仙!”
他仰头大喊一声,声音里全是血气与少年人不服输的狠劲。
“酒你先给了他——”
“那我若也上来,可别跟我说没了!”
山下顿时一阵哗然。
这话,真是又狂又直。
连谢宣在九十阶上都忍不住失笑。
苏白则哈哈大笑。
“放心。”
“我这儿别的不敢说,酒还是够的。”
“你若真上来——”
他提了提酒坛,眸中笑意清亮。
“我请你喝更烈的。”
“好!”
顾长生一声大喝,整个人像被这一句话彻底点透了似的,胸口那口原本已被逼到极限的血气,竟在这一刻,生生又拧出了一股子新的狠意!
不是更猛地撞。
而是更纯了。
像一块一直在火里烧、血里滚、石头上砸的铁,到现在,终于开始冒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锋。
这锋,不是谢宣那种文气与剑意并举的“明”。
也不是苏白那种问月问天后的“高”。
而是野。
是一种从底下长出来、一路砸到现在,终于露了头的野锋。
顾长生自己都未必懂这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现在就想往前。
他想喝那一口酒。
想走到九十。
想让苏白看见——
自己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也一样能上高处。
于是,顾长生提气、稳身、迈步。
第九十阶!
轰!!!
这一踏,声势竟比谢宣方才上九十时还更响一点。
不是因为他更强。
而是因为他更硬。
整个人像真拿自己去撞那一层“高处影子”。
撞得胸骨发麻,撞得五脏翻腾,撞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偏偏——
他也站住了。
第九十阶,第二人!
山下彻底沸腾了!
“又一个!!”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儒剑仙一个,顾家旁支又一个?!”
“这黑衣小子也太疯了吧!”
“疯归疯,可人家真上去了!”
苏白看着九十阶上的顾长生,眼底笑意更盛。
“行。”
“你这口酒,也有了。”
顾长生咧嘴想笑,结果先咳出一口血。
可他一点不在意,只抬头盯着苏白,眼神亮得吓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酒。
苏白都被他看乐了。
“你这人,倒是直接。”
“废话。”
顾长生喘着气,声音都带血。
“我都拼成这样了,不喝你一口酒,太亏。”
苏白大笑。
“说得对。”
“那你接着。”
话音一落,他手中酒坛再倾。
又是一道酒线落下。
可这一次,那酒线里的味道,竟与方才给谢宣的那一口,隐隐又有些不同。
海意仍在。
月意仍在。
可更烈了些。
更直了些。
更像火里滚过的酒,而不是晨雾里捧出的酒。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这小子……”
“还分人下菜?”
萧瑟淡淡道:
“不是下菜。”
“是下酒。”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
“对!”
“这话顺耳!”
问剑阶上,顾长生抬手一抓,竟不似谢宣那般以掌作盏稳稳去接。
而是直接一把将那酒线握进掌中,然后仰头就灌。
酒一入口,他整个人都猛地一震。
不是压迫。
是痛快。
像一路滚着血与石头上来的那股野意,终于被这口酒迎头浇了一遍,浇得更亮,也更锋了些。
顾长生咽下酒,抬头大笑。
“好酒!”
苏白点头。
“你这口,确实得烈点。”
“文人适合喝明白的酒。”
“你适合喝能烧起来的酒。”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血,咧嘴道:
“我喜欢。”
“喜欢就继续留在这儿挨打。”
苏白笑道,“青莲剑阁不缺酒,也不缺揍人的人。”
顾长生听完,非但没怕,反而眼神更亮。
“那正好。”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挨打。”
这一句话,倒把摘星台上好几人都给逗笑了。
雷无桀当场拍腿。
“这人真行!”
司空千落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认同。
“还算像样。”
无双低声道:
“可以一起练剑。”
无心含笑点头。
“这位新半席,确实有些意思。”
而就在谢宣与顾长生都先后饮下九十阶这口酒时,萧玄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眼神里的波动,终于再压不住了。
他看见谢宣那一口酒里的清亮。
也看见顾长生那一口酒里的烈意。
两人,同是九十阶。
可苏白给的酒,却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莲请酒,不是你上来了,便给你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是——
它看你是谁,走成了什么样,才给你相应的那一口。
这便不是单纯的奖赏。
而是真正的“照见”。
你走成什么,青莲就请你喝什么。
那自己呢?
若自己也上九十,苏白会给自己什么酒?
这个念头一起,萧玄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现在想往上走,不再只是为了宫里的命令,不只是为了试山,不只是为了证明“宫里的人也不差”。
而是……他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一路走到九十,苏白眼里的自己,到底配喝一口什么样的酒。
这个念头,很危险。
也很诱人。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而不是“别人要我成什么样”时,他就已经在变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何等眼毒,自然一眼便看出了萧玄那一瞬间的变化。
于是他笑了笑,低头看向他。
“怎么?”
“羡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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