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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军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建材批发网页,一脸困惑:“李县长,建材还能在网上买?”“能买,而且很快就要用上了。”
李铮没有多解释,把浏览器页面收藏了,关掉电脑。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周小军以为只是随口一提。
七天后他才明白,李铮那天晚上就已经预判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十一月十八号,修路工程开工整一周。
贺新民带着施工队驻扎在柳河镇到张家湾那段最烂的路上,
十一公里,路基全毁,必须重新铺。
前五天干得顺畅,
修路用的第一批碎石和水泥是贺新民从鑫达建材直接拉的货,
两车碎石、一车水泥,按老价格结的账。
第六天,贺新民打电话去鑫达建材订第二批料。
电话那头的人换了。
以前接电话的是仓库管理员老张,这次接的是赵永发本人。
“贺局长,不好意思,碎石涨价了。”
贺新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脚底下踩着刚铺了一半的路基,风刮过来满嘴沙子。
“涨多少?”
“每吨涨30%。”
贺新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30%。原来一吨碎石85块,现在110。水泥也涨了,每吨320涨到400。”
贺新民的脸色变了:
“赵总,上周才买的料,一周就涨30%?什么原因?”
赵永发的声音不急不慢:
“贺局长,最近上游矿山调了出厂价,运费也涨了,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最近库存紧张,你要的量大,我一时调不出那么多货,估计要等十天半个月。”
贺新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县里另外两家小建材商。
第一家,号码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老板,我需要订一批碎石和水泥,量大,能不能供?”
对面沉默了三秒:“贺局长,不好意思,我这边最近也不进货了,库存见底了。”
“什么时候有货?”
“说不准。”
第二家更干脆,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过了五分钟回了条短信:最近不营业。
贺新民站在工地上,看着眼前铺了一半的路基,咬着牙给李铮打了电话。
下午两点,县长办公室。
贺新民坐在李铮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磨秃了角的笔记本,翻到标着价格的那一页。
“李县长,碎石从85涨到110,水泥从320涨到400。鑫达建材一家说涨价,另外两家小商搞不到货或者不营业。整个凉水县,建材供应全断了。”
他把笔记本推到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按新价格算,光碎石和水泥这两项,34公里的修路成本要多出将近四十万。我们的预算根本兜不住。”
王大海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的额头上有汗,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李县长,建材的事我刚问过了。”
“什么情况?”
王大海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凉水县的碎石、水泥、沙子,百分之七十以上都从鑫达建材走。剩下两家小商,一家的矿石也是从鑫达建材进的,另一家去年就跟赵永发签了排他协议,不能卖给政府工程。”
贺新民听到这里,右手攥紧了笔记本的封面。
“排他协议?”
“对。不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是口头约定。赵永发告诉那两家,凡是凉水县政府的工程订单,你们不准接。接了就断你的货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没有意外。
上一次贺新民在会后提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供应都从鑫达建材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钱富贵不会坐着等死,两个局长被免,
纪委在查银行流水,省报上了头版,投资商要来建厂。
他的利益根基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现在修路这件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抓手。
你要修路,就得用我的料。用我的料,价格我说了算。
不用我的料?你试试。
李铮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看了两秒“三个月攻坚”那几个字,转身。
“贺局长,你算一下,34公里修路总共需要多少碎石、多少水泥、多少沙子,精确到吨,今天下班前给我。”
贺新民点头:“我手里有现成数据,半小时就能给你。”
“王县长,你做一件事。把鑫达建材的报价、涨价前的价格、涨价后的价格,全部列表,打印两份。”
王大海站起来:“好。”
两人出了门,周小军从外间探头进来。
“李县长,钱富贵这是要卡脖子了。”
李铮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上周收藏的那个页面。
屏幕上是一个全国建材批发网站,
产品分类清清楚楚:碎石、水泥、黄沙、钢筋、砖瓦。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产地、规格、单价和起批量。旁边还有一栏:物流配送范围。
2017年,大部分县级政府的采购还停留在打电话、找熟人、本地拿货的阶段。
网上比价采购这个概念,别说凉水县,很多地级市的采购部门都没接触过。
但李铮接触过。
2024年的街道办,连办公用品都在网上集中采购,更别说建材。
全国联网比价、厂家直发、物流追踪,整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碎石 甘省周边 厂家直销”,回车。
搜索结果二十多条。他逐条点开,记下了三家距离凉水县最近、报价最低的厂家信息。
第一家在宁省银川,碎石出厂价每吨62元。
第二家在陕省宝鸡,水泥出厂价每吨270元。
第三家在甘省兰州近郊,黄沙出厂价每吨45元。
他把三个数字并排写在笔记本上,旁边写上钱富贵涨价后的报价。
碎石:62 vS 110。
水泥:270 vS 400。
黄沙:45 vS 78。
差价一目了然。
就算加上从外地运到凉水县的物流费用,
总成本依然比鑫达建材的报价低百分之二十以上。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材料清单发给我了没有?”
“刚发到你邮箱。”
“好。明天早上七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什么事?”
李铮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三家建材厂的联系方式,嘴角动了一下。
“钱富贵想卡我们的脖子,那就不吃他那一套。他垄断凉水县?凉水县外面还有整个甘省,整个西北。”
贺新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县长,你是说从外地进货?”
“不只是从外地进。是让钱富贵知道,他那套垄断的买卖,从今天开始不好使了。”
电话挂了。
李铮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大白纸前面,
在“鑫达建材”下面的那道红线旁边,又加了三个字:
绕过去。
同一时间,县城东边,富贵楼四楼。
钱富贵坐在老板椅上,
手机屏幕上是赵永发发来的消息:贺新民今天打了三个电话找料,全被堵回去了。
钱富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串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修路?你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李铮的电脑屏幕上,
三家外地建材厂的拨打按钮已经被标记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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