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万历十四年春 > 第16章 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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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坤遇刺后的第三天,他还没有醒。

    太医说,那一刀刺在左肋,差一寸便是心肺。血止住了,人却一直烧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吕夫人守在床边,眼睛已经哭肿了。两个儿子跪在堂下,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脸上都是泪痕。

    户部的同僚来过,都察院的御史来过,就连几个素日与吕坤不和的官员,也遣人送了药来。但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观望,吕坤遇刺,这不是普通的案子。敢在天子脚下对朝廷命官下手,背后的人,不简单。

    大朝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殿中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吕坤遇刺,三天了。”皇帝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锦衣卫查出了什么?”

    刘守有出班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无能,尚未查到刺客。”

    “尚未查到?”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后背发凉,“刘守有,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朕给你那么多人,你连一个刺客都抓不到?”

    刘守有浑身一颤:“臣该死。”

    “你是该死。”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吕坤是朝廷命官,在京师重地遇刺,三天了,你连个影子都没查出来。朕问你,你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刘守有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朝堂上寂静了片刻,户科给事中李绍贤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

    “说。”

    “吕坤遇刺,非比寻常。臣以为,当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此案。锦衣卫独力难支,恐有疏漏。”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申时行出班奏道:“陛下,李给事中所言有理。吕坤乃朝廷命官,遇刺于京师,若不彻查,国法何存?臣请旨,着三司会同锦衣卫,限期破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派员与锦衣卫会审。刘守有,你总领其事。”

    刘守有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道:“吕坤遇刺,朕心甚痛。着太医院选派最好的太医,日夜看护。所需药饵,都由内库支给。另外赐银五百两,以示抚恤。”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走在最后面的几个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这是动了真怒。”

    “吕坤不过一个五品主事,值得皇上如此大动干戈?”

    “你是不知。吕坤在户部这些年,查了多少账,得罪了多少人。他那道《宗藩策》,句句都扎在宗室的心窝子上。这一刀,不是冲吕坤去的,是冲皇上去的。”

    “嘘,慎言。”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说话,各自上了轿子。

    玉熙宫。

    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陈矩已经跟了进来,关上门。

    “皇爷。”陈矩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有几件事要禀报。”

    皇帝靠在御榻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件,”陈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刺客曾在崇文门外兴隆客栈落脚。登记姓名是‘张德’。掌柜记得此人体貌,中等身材,浓眉,方脸,左颊有一颗黑痣。说话带着河南口音。”

    皇帝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张人脸的简图。他看了一眼,放下。

    “河南口音?”

    “是。掌柜说,此人自称是来京做买卖的商贾,但出手阔绰,不像寻常生意人。他住了三日,案发前一日退的房,去向不明。”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周王、郑王、潞王,都在河南。刺客是河南人,未必是宗室指使,但至少说明刺客与河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二件呢?”

    陈矩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锦衣卫追查刺客的过程中,有一名校尉在通州查访时被杀。一刀毙命,伤口与吕大人遇刺时的刀伤吻合,应该是同一把刀。”

    皇帝的手停住了。

    “一名校尉被杀,刘守有可曾禀报?”

    陈矩摇头:“没有,奴婢是从东厂在通州的耳目那里得知的,刘指挥使只怕是压下来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也就是说,刺客还在京师,而且有人替他打掩护。”

    陈矩垂首:“是。”

    “敢杀锦衣卫校尉,胆子不小。”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矩后背发凉,“这说明背后的人,有恃无恐。”

    陈矩不敢接话。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陈矩。

    “陈矩,从今天起,你从东厂抽调精干人手,绕过刘守有,独立追查此案。锦衣卫那边,朕会另外安排北镇抚司镇抚使骆思恭配合你。”

    陈矩点了点头。

    “还有,”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那个刺客,给朕查。查他的底细,查他来京师之后见了什么人,查他背后的主子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会同馆。

    海瑞从朝会上回来,脸色铁青。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对李忠说:“备轿,去吕府。”

    李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把那件棉袍带上。夜里冷。”

    李忠愣了一下,老爷从来不带棉袍出门的。他没有多问,取了棉袍,跟着海瑞上了轿子。

    吕府离会同馆不远,轿子走了两刻钟便到了。海瑞下轿,正要进门,忽然脚步一顿。

    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削的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见海瑞目光扫过来,那人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来。

    海瑞的随从李忠正要拦住,那人已经将一张折好的草纸塞进海瑞手里。“你是何人?”来人没有正面回复,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海大人,我也是太祖子孙。”

    话音未落,那人转身就跑,三两步便消失在夜色中。李忠想追,海瑞拦住他:“别追了。”

    海瑞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用的是粗糙的草纸,连墨都洇开了。

    “刺客,襄王府协助藏匿。”

    海瑞的脸色骤变。

    他盯着那九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整了整衣冠,跨进了吕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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