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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锋即将启程,李琚单独将他叫到内堂。门关上,堂中只剩两人。
李琚没有寒暄,径直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涿郡西南方一条细如发丝的线路上。
“韦将军,你此次押粮,重点不在太原。”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这条路线走——飞狐陉隐秘支道,过灵丘深山河谷,直抵雁门东南后山。”
韦锋一怔,眉头拧紧。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线路,看了片刻,抬起头,满脸不解:
“令君,押送粮草到雁门,走飞狐陉支道?那要绕多大一个弯?山道崎岖,车马难行,费时费力,徒增损耗。为何不直接走官道?”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指尖按在雁门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韦将军,你只需知道——这是一件能改变天下危局的大事。”他抬起头,看着韦锋的眼睛,目光沉如深水,“再苦再难,无论损耗多大,都要将这条路打通。”
韦锋张了张嘴,想再问,看见李琚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李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命令,是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晋阳行宫,晨雾未散,杨广的御驾再次启程。
临行前,他将裴寂召到跟前,语气郑重,少见地没有端着帝王的架子:
“裴卿,太原是北疆门户,后方粮道全系于你,务必守好,不得有失。”
裴寂跪伏于地,声音发颤:“臣定当殚精竭虑,保粮道畅通,不负陛下重托。”
杨广点了点头,登上玉辇。
旌旗北指,车马如龙,沿着官道往雁门方向缓缓行去。
汾阳宫。
杨广的御驾抵达时,暮色将沉。
銮驾尚未停稳,便有快马斥候飞奔而来,跪呈突厥使者的国书。
杨广接过,展开,逐字看下去,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突厥使臣在殿中跪伏,态度极度谦卑,言辞恭顺,头都不敢抬。
他献上的礼单长得像一卷经书——突厥良马千匹,珍稀皮毛裘皮,海东青,西域宝石、玛瑙、玉石,特产药材、兽角、珍宝无数,草原特产乳酪、美酒,镶嵌金银的突厥佩刀。
“圣人可汗威加四海,圣德远播。我大可汗心悦诚服,特备草原珍物前来朝贡,恳请陛下安巡北疆,永赐和平。”
使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恭顺得不像突厥人。
杨广龙颜大悦,朗声大笑:“始毕还算识大体,知朕圣德远播,主动纳贡称藩。蛮夷本就畏威而不怀德,如今俯首献礼,足见北疆已然安稳。”
裴矩站在班列中,面上附和着笑意,心中却隐隐不安。
突厥素来桀骜,突然这般谦卑厚礼,过分恭顺,事出反常必有诈。
在杨广话音落下后,他出列拱手:“陛下圣德,四夷宾服,此乃大隋之幸。只是蛮夷狡诈,无事厚献,恐有隐情。臣以为,不妨暂缓深入雁门,增派边哨斥候,加强边关戒备,以防不测。”
宇文述立刻出列,声如洪钟,将裴矩的谨慎之言压了下去:
“裴大人多虑了!突厥既已诚心臣服,何必杯弓蛇影?陛下威加四海,蛮夷望风而降,此乃天朝上国之气象。若因区区猜疑便退缩不前,反倒让突厥小觑了我大隋!”
他转身朝杨广拱手,满脸堆笑:“臣愿为陛下整肃随行禁军,确保万无一失。北巡乃定国之策,断不可半途而废。”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裴矩,:“裴卿忠心,朕知。只是突厥既已臣服,便不必多虑。朕意已决,继续北上,耀兵塞北。”
裴矩退回班列,不再多言,眼底的忧色却怎么都藏不住。
草原深处,突厥牙帐。
穹庐中烛火通明,各部首领齐聚一堂。
始毕可汗高坐主位,面色冷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狼头令牌。
右贤王阿史那咄苾率先开口:“大可汗,杨广已然中计!他见我突厥厚礼献贡,早已放松戒备,如今正带着少量禁军,慢悠悠往雁门去。再过两日,便会踏入我们的圈套!”
他攥紧腰间弯刀,眼中闪过嗜战之光,“依我之见,不必再等,即刻传令各部,集结铁骑,直接杀向雁门,生擒杨广,踏平隋廷北疆!”
骨咄禄连忙抬手劝阻:“右贤王稍安勿躁,杨广虽入圈套,但雁门城池坚固,且其随行禁军虽少,却皆是精锐。若贸然强攻,恐折损我军锐气。”
他转向始毕可汗,躬身进言,“大可汗,臣以为,当按原计划行事:先令斥候再探,确认杨广入雁门的具体时辰;再令左右贤王各部,分三路南下,扼守雁门外围所有官道,封死太原、涿郡、关中的援兵之路;最后,待杨广入雁门行宫、立足未稳,再以重兵合围,必能一战而全功。”
阿史那俟利弗上前一步附和道:“骨咄禄所言极是,臣已亲率斥候探查所有平川官道,只需封死各个路口,杨广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另外,臣已令前锋部队,伪装成流民、商贩,潜入雁门周边。待大军合围,便在城内制造混乱,扰乱隋军军心,里应外合,可省不少兵力。”
始毕可汗微微颔首,神色愈发冷峻缓缓开口:“骨咄禄、俟利弗所言,正合我意。”
“阿史那咄苾,命你率东路铁骑,扼守雁门往东要道,阻断涿郡方向援兵。严查所有粮车、军马动向,不许放过一人一马。”
“骨咄禄。”他转向谋臣,“你随我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传令各部,偃旗息鼓,暗中集结,不得泄露半点行迹。待我号令,即刻合围雁门。”
“俟利弗,命你率西路铁骑,封锁雁门往西、往北关口,劫掠隋军官道粮运。同时亲率精锐斥候,紧盯太原方向隋军动静,若有援兵,立刻截杀,莫要延误战机。”
三人齐声领命,语气铿锵,帐内甲叶铿锵作响,肃杀之气更甚。
始毕可汗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茫茫草原上隐约可见的铁骑营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抬手,拔出腰间弯刀,指向南方雁门的方向,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牙帐:“杨广骄纵,视我突厥为蛮夷。今日,便让他尝尝草原铁骑的厉害!传我号令——”
帐下所有将领、亲兵齐齐高呼:“愿听大可汗号令!”
始毕可汗弯刀挥下,声震四野,字字如铁:“各部铁骑,即刻集结,举兵南下,合围雁门,生擒杨广,扬我突厥天威!”
“举兵南下!生擒杨广!扬我天威!”
呐喊声穿透穹庐,响彻草原。
数十万突厥铁骑闻声而动,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顺着隐秘路径,悄无声息地往雁门方向疾驰而去。
草原的风,已然染上了战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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