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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独自往都水监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金砖上,脚步沉稳。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与他并肩。
李琚侧目,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走在他身侧,面容清瘦,目光沉敛,朝他微微颔首。
兵部侍郎,杨恭仁。
李琚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动。
桃李章之后,昔日同僚避之不及。
这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朝中臣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杨侍郎,朝野上下畏李如虎,您就不怕引人非议?”
杨恭仁淡然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引李琚往宫廊拐角的一处僻静处走了几步,避开往来的人群,才停下脚步。
廊外是空荡荡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际。
“今日朝堂议河东之事,李令君分寸拿捏得极妙。”杨恭仁转过身,看着李琚,目光沉敛,声音压低,
“不附裴、樊诸公苛责之论,亦不为唐国公曲意开脱,只护世子一身周全。老成持重,恭仁佩服。”
李琚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杨侍郎过誉。朝堂之事,重在守礼法、存体面而已。唐国公是否有心避诏,自有太医钦使查验,非你我可私议。
唯独世子恭谨守礼,并无过错,不该被其父牵连。”
杨恭仁轻叹一声,望向远处的天际。
天边乌云低垂,压着洛阳城的轮廓。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忧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李琚听。
“如今天下盗寇蜂起,突厥虎视北疆,朝野人心浮动。圣上此番不久便要北巡塞边,看似耀兵威慑,实则暗藏凶险。
河东李渊,关陇望族,手握重兵,朝野猜忌日深。稍有不慎,便是朝局动荡。”
李琚眸光微沉,沉默了片刻。
杨恭仁这番话,说得极重。
北巡塞边,暗藏凶险——他不是在说突厥,是在说杨广。
稍有不慎,朝局动荡——他也不是在说李渊,是在说整个天下。
“杨侍郎看得通透。”李琚的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乱世将至,藩镇、朝堂、北疆,无一能置身事外。你我皆是守土任事之人,与其卷入派系纷争,不如安心稳住河南、镇好洛阳,保全一方安稳便是本分。”
杨恭仁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赏识。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同僚。
“李令君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格局眼界,远超朝堂一众庸臣。”他正色道,“往后洛阳留守、河南剿匪,你我一居朝堂坐镇,一在外巡镇安民,内外相维,相互照拂,如何?”
李琚唇角微淡,拱手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日后朝堂地方,还望杨侍郎多多提点。”
杨恭仁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兵部的方向走了。
李琚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站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都水监走去。
馆陶。
仓城已经扩建。永济渠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宽阔,水流平缓。
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漕船,桅杆如林,船帆收拢,在早春的风中轻轻晃动。
岸上仓库林立,粮袋堆积如山,一直垒到屋顶。
军械库中甲胄刀枪整齐排列,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冷铁的光泽。
王逾站在码头上,一身甲胄,腰佩长刀。
他的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睛却格外亮。
他望着永济渠下游的方向,那是洛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逾的副将。
“王将军,仓中粮食已经囤了五十万石,军械足够万人之用。码头泊船八百艘,随时可以征调。”
王逾没有回头:“继续囤,能囤多少囤多少。”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河北官军剿贼的后勤需求,远远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是不是……”
“令君有令,囤粮、集船、备战。”王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照做就是。”
副将不敢再问,拱手退下。
王逾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河面。
他不明白李琚为什么要囤这么多粮、这么多船。
河北剿贼的官军虽然需求大,但也没大到这个程度。
也许河北贼军会越来越多,将来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李琚在提前准备。
他攥紧了刀柄,不管怎样,李琚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李府,乐坊。
丝竹声悠悠,纱幔低垂。
六名西域舞姬正在场中旋身,裙摆飞旋如盛开的花。
今天的演出有点特别——舞姬们的穿着比往日更加大胆,薄如蝉翼的纱衣只遮住要害,露出一截截洁白的臂膀、纤细的腰肢,每走一步,裙衩开到大腿根,肌肤若隐若现,在烛火下泛着白色的光泽。
李琚坐在椅中,手里端着茶盏,忘了喝。
他的目光黏在舞姬们的身上,看她们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修长的腿;看她们扭腰时腰肢柔软如水蛇,看她们回眸一笑时眉眼间带着异域的风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娘的,这才是西域美女该有的样子。
宇文玥坐在一旁,早就瞧见了李琚的状态。
她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朝乐师打了个手势。
丝竹声一变,节奏更快,舞姬们跳得更放开了。
一舞比一舞媚,一舞比一舞撩人。
她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胆,眼神越来越勾人。
李琚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观音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桌上的点心摆了好几碟,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酥,她一口没动。
她的手又伸向碟中的梅子,一颗接一颗,像停不下来。
韦珪端坐在李琚的另一侧,目光在舞姬身上扫了几眼,又落在郑观音身上。
她看着郑观音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吐出核,又拿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桌上的梅子已经少了大半,其他点心原封不动。
“郑娘子。”韦珪轻声唤她。
郑观音转过头,嘴里还含着梅子:“嗯?”
“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容易乏,嗜睡?”
郑观音愣了一下,将梅核吐在碟中,想了想:“最近算账总是易乏,许是没休息好。”
韦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光秃秃的梅核上,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闲话家常。
“郑娘子最近喜酸?”
郑观音拿着梅子的手微微一顿。
乐坊中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们还在旋身,李琚还盯着那些白花花的腿,什么都没听见。
郑观音转过头,看向韦珪。
韦珪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和,没有半分质问,只是静静的、笃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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