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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核完最后一批粮船的账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整四个月,他吃住在都水监,睡行军榻,穿公服,连回府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想家了。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正埋头整理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轻声道:“监君,您该回去看看了。”
李琚看向他。
“都水监这边,有杜监丞和我盯着,出不了差错。”长孙无忌笑了笑,“少夫人一个人在府中,总该有人陪的。况且——”他顿了顿,“您都瘦了一圈。”
李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回去一趟。”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回来,你也回家一趟,好好陪陪家人。”
长孙无忌眼中暖意微动,拱手应下,含笑颔首,未再多言。
李琚骑马出了都水监,陈武跟在身侧。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洛阳城还是老样子,坊市间的烟火气在初夏的薄暮中弥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走到积善坊附近的巷口时,李琚勒住了缰绳。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韦尼子。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手里拿着一袋蜜饯,正往嘴里送,动作却僵在半空。
她看见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手还放在嘴边,一动不动。
李琚也看见了——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哇——”
韦尼子手中的蜜饯袋子掉在地上,糖渍的果子滚了一地。
她不管不顾地朝李琚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李怀润!你终于回来了!”
李琚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蹲下来,抬手替她擦眼泪。
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骗人!”韦尼子抽噎着,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蜜饯,含混不清地道,“你说忙完就回来,忙了四个月!四个月!我天天去都水监门口等你,每次都等不到……”
李琚心头一软,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回来了。下次不让你等这么久。”
韦尼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呜呜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李怀润,你瘦了。阿姊看到你,肯定要哭的。”
李琚笑了笑,站起来,将她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韦尼子抱住马脖子,破涕为笑,回头冲陈武喊:“阿五,你把我的蜜饯捡起来!”
陈武老老实实地蹲下,将散了一地的蜜饯一颗颗捡回袋子里。
李府门口,灯笼已经亮了。
韦珪和宇文玥正在对桌用饭。
郑观音坐在客位,穿着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举止端庄,安安静静地喝着汤。
侍女匆匆跑进来,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夫人……主君回来了!主君回来了!”
韦珪放下筷子,猛地站起来。
宇文玥也跟着起身,郑观音微微抬眼,将碗筷轻轻放下。
李琚从府门进来,身上背着韦尼子。
小姑娘趴在他背上,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手里攥着那袋蜜饯,像得胜的将军。
韦珪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眼下的青黑,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手心滚烫。
“六郎。”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泽娘。”李琚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韦尼子从李琚背上滑下来,拉着韦珪的袖子,嘟囔道:“阿姊,我帮你把李怀润带回来了。”
韦珪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宇文玥朝侍女低声道:“再加两双碗筷。”
侍女福了福身,朝厨房去了。
郑观音起身离席半步,敛衽垂眸、侧身避席。
李琚看到了她,轻声道:“在府中不必拘礼,郑娘子请坐。”
郑观音应了一声,退回座位,却依旧端坐,目不斜视。
五个人围坐一桌。
韦尼子坐在李琚旁边,一边扒着饭,一边喋喋不休:“李怀润,你知不知道,阿姊天天念叨你,每天晚上都要在廊下坐好久,我说外面冷,她也不听……”
韦珪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尼子,别胡说。六郎是有公务在身。”
“我没胡说!”韦尼子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反驳,“你自己说的,说六郎什么时候回来,我耳朵又没聋。”
韦珪脸微微一红,看了李琚一眼,低下头喝汤。
宇文玥坐在对面,嘴角含着笑意,安静地听着。
韦尼子继续道:“还有,你答应我做的奶酥呢?桂花糕呢?牛乳珍珠茶呢?一个都没兑现!”
李琚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下次给你做,一样不少。”
“真的?”韦尼子眼睛一亮。
“真的。”
“拉钩。”
李琚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
韦尼子满意了,又扒了几口饭,忽然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说累了,也就不说了。
郑观音是客,一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韦尼子,嘴角微微弯一下。
她没有插话,没有多看一眼李琚,只是本本分分地做她的客人。
饭吃到一半,侍女进来禀报:“主君,高夫人带着长孙小娘子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李琚放下筷子:“请进来。”
高氏牵着长孙无垢走进正堂。
长孙无垢穿着粉红色小袄,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已经有了少女的雏形。
她跟在母亲身后,脚步轻盈,低着头,有些腼腆。
李琚起身:“高夫人,无垢小娘子,请坐。一起用饭。”
高氏连忙道:“李监君客气了,我们用过饭了。”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只是听说李监君回来了,想……问一问无忌的消息。他这孩子,也不往家里捎封信。”
李琚温声道:“高夫人放心,无忌在都水监做得很好。他心思缜密,办事稳妥,这次黎阳之战,运筹划策,立了大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高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去,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长孙无垢站在母亲身后,抿着嘴,眼眶也红红的。
李琚看了她一眼,又道:“明日无忌也回家一趟,我已经准了他的假。”
高氏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往下掉,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监君,多谢李监君……”
长孙无垢也跟着福身,声音细细的:“多谢李监君。”
李琚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韦尼子放下碗筷,跑过去拉住长孙无垢的手:“无垢姐姐,我们去看花!院子里的玉兰开了!”
长孙无垢看了母亲一眼,高氏点了点头。
两个小小身影手牵着手往庭院跑去,烛火映照下,一高一矮,蹦蹦跳跳,成了宅院中最鲜活的暖意。
夜色渐深,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正堂中只剩李琚和韦珪。
韦珪站在他面前,替他解下外袍,挂上衣架。
李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六郎?”韦珪转过身。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韦珪怔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许久,韦珪轻声道:“六郎,你瘦了。”
“你也瘦了。”李琚松开她,抬头头看着她,“但这里——”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小腹。
那里已然微微隆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柔的弧度,像初春的柳芽,像天边的新月,像这乱世中唯一让人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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