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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留守府正堂。堂中灯火通明,满座衣冠如云。
越王杨侗坐于主位,稚嫩的面孔努力维持着皇室威仪。
樊子盖坐于其侧,白发苍髯,目光如炬。宇文述、来护儿两位援军统帅分坐左右,甲胄未卸,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李琚坐在功臣席首位,换了新赐的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头戴进贤冠。
少年的面孔在烛光中棱角分明,沉静如水。
酒过三巡,杨侗举起酒杯,稚声稚气却一字一顿:“李卿,若无你,洛阳已失。本王敬你一杯。”
李琚起身离席,单膝跪地,双手接杯:“臣谢殿下赐酒。”一饮而尽,满堂喝彩。
宇文述放下酒杯,朗声笑道:“李少监,老夫在涿郡时,就听说洛阳有个少年英才,断了杨玄感的粮道。当时还不信,心想一个文官能有这等本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一圈,“你今年多大?”
“回宇文将军,臣今年十八。”李琚拱手。
宇文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十八岁,从五品少监,武安县侯。老夫在你这年纪,还在边关当校尉呢。”
来护儿在旁边补充道:“宇文将军,你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李少监也是实打实守出来的。都是真本事。”他转向李琚,举杯,“李少监,老夫敬你一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李琚举杯饮了。
宇文述放下酒杯,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几圈,忽然正色道:“李少监,老夫有一女,待嫁闺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老夫有意将女儿许配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堂中忽然安静了。
宇文述的女儿——宇文家是关陇集团的核心,宇文述是杨广跟前的大红人,手握禁军,位高权重。
这门亲事,满洛阳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
韦匡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猛地一紧。
宇文述这是在拉拢李琚。军方大佬看上的人,他韦家抢得过吗?
李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宇文家表面风光,实则隐患重重。
宇文述虽善终,其子宇文化及骄横跋扈,日后必招大祸。
这门亲事,不能接。
更何况,他心中已经有了韦珪。
但宇文述位高权重,直白拒绝便是得罪人,须得既拒得干脆,又不伤对方面子。
他起身,朝宇文述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
“宇文将军厚爱,臣铭感五内。将军虎门,千金之躯,臣一介庶子出身,蒙圣上擢拔,已是侥幸,岂敢再攀附高门?况且——”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臣与京兆韦氏早有盟约。守城期间,韦公倾力相助,韦锋将军与臣同生共死。臣若背弃前约,便是忘恩负义之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将军爱女,当配天下英杰,臣德薄才疏,实不敢相负。”
这话说得周全。先自谦,再抬举宇文家,最后以“守诺重义”为由拒绝,既不伤宇文述的面子,又显得自己有情有义。
宇文述眉头微皱,目光在李琚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悦——他宇文述开口提亲,竟被一个从五品小官拒绝了。
堂中气氛微凝。
来护儿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看着。
韦匡伯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宇文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眼底还有一丝冷意,但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
“李少监,有胆识。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敢当面拒我婚的,你还是第一个。”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李少监重情重义,倒是难得。”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韦匡伯,意味深长:“韦公,你倒是好眼力。”
韦匡伯起身,拱手笑道:“宇文将军谬赞。李少监年轻,不识抬举,将军莫怪。”
宇文述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樊子盖捋着胡须,忽然笑呵呵地开口:“这桩婚事,老夫也有所耳闻。”他转向李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夫今日便做个顺水人情——李少监,你若信得过老夫,老夫愿为你们做媒。”
李琚心头一喜,连忙深深一揖:“多谢樊公成全!”
韦匡伯也起身拱手:“樊公美意,韦某感激不尽。”
李孝常坐在末席,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庶子如今高坐功臣首位,心中五味杂陈。
他端起酒杯,犹豫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朝樊子盖拱手道:“樊公,犬子婚事,劳烦您费心了。”
樊子盖笑道:“李将军客气。李少监是朝廷栋梁,韦家娘子是世家闺秀,天作之合。老夫这个媒人,做得高兴。”
满堂笑声,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宇文述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他心中未必没有芥蒂,但面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宴散时,夜已深。
李琚与李孝常并肩走出留守府。父子二人沉默了一路,直到拐进自家巷口,李孝常才开口。
“怀润,宇文述的女儿,你当真不后悔?”
李琚看着父亲,淡淡道:“父亲,宇文家表面风光,实则烈火烹油。圣上猜忌心重,宇文述虽得宠,其子宇文化及骄横跋扈,迟早招祸。韦家不同——韦家是京兆望族,根基深厚,不涉中枢,稳妥。”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想得比为父远。只是——”他顿了顿,“你今日当众拒婚,宇文述面上虽不说什么,心中未必不记恨。”
“父亲放心。”李琚道,“儿子拒婚的理由是‘守诺重义’,宇文述若因此记恨,反倒显得他器量狭小。他不会为这事动手。”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这个庶子,早已不是他能看透的了。
“那婚事,你打算何时操办?”
李琚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父亲,越快越好。圣上二征无果,必会再征辽东。若圣上决意亲征,儿子必在前线,到时婚事一拖再拖,恐生变故。不如趁如今局势稍稳,尽早完婚。”
李孝常眉头一皱:“再征辽东?这才刚打完——”
“父亲不信,且看。”李琚打断他,“圣上雄才大略,不肯半途而废。以儿子看来,只怕用不了多久,还会有第三次征辽。到那时,儿子位高权重,又与韦家联姻,恐招人猜忌。不如趁三征未起,先把婚事办完,免生后患。”
李孝常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为父明日便找樊公,商定婚期。”
次日,樊子盖亲自登门韦府。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
茶罢,樊子盖开门见山:“韦公,老夫受李少监之托,前来提亲。李少监与令侄女韦珪,两情相悦。且韦家与李少监守城共难,患难见真情。老夫以为,此乃天作之合。韦公意下如何?”
韦匡伯心中早有定数,面上却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樊公美意,韦某岂有不应之理?珪儿能得李少监为婿,是她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道:“李少监昨日拒宇文将军之婚,韦某看在眼里。此子重诺守信,不攀附权贵,实属难得。珪儿托付给他,韦某放心。”
樊子盖笑道:“韦公好眼力。那老夫便回话去了。婚期的事,两家再议。”
韦匡伯送走樊子盖,回到后院。
韦尼子正趴在窗边,竖着耳朵听前院的动静。
见韦匡伯进来,她猛地跳起来,拉着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头也不抬:“什么来了?”
“提亲的!樊公来了!替李怀润提亲的!”韦尼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阿姊,你答应了没有?”
韦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捏着绣针,指尖微微泛白。
她心中既甜又忧。
甜的是,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忧的是,他如今是朝廷新贵,武安县侯,而她虽是韦家嫡女,却无封号在身。
嫁过去,外人会不会说她是高攀?会不会给李琚带来闲话?
但她的面上没有露出这些情绪。只是轻轻放下绣绷,起身,朝韦匡伯深深一福。
“多谢叔父。”
声音平静,但耳根红了。
韦尼子在旁边蹦蹦跳跳,拍着手:“阿姊要嫁人了!阿姊要嫁人了!”
韦珪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再胡说不给你做花童。”
韦尼子躲开,嘿嘿笑:“我就要做!你不让我做,我就去找李怀润告状!”
韦珪没有理她,转身走到窗前。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这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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