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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林渊化作大雾,弥漫进哨塔。
整座哨塔被灰雾填满,火把的光在雾中摇曳,变成了浑浊的橘色光团。
这场针对无女的钓鱼执法,也终于开始了。
“嗯~”
冷莜漓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我这是……”
她还有些迷惘。
但很快,晚宴上的记忆,和遇到林渊的画面,就将她彻底唤醒。
“该死,林渊……”
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
地下室里只有墙上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灯焰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停颤动,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好在除了那影子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陪在她身边。
陈腐的霉味钻进冷莜漓的鼻腔。
那味道并不好闻,却让她的心微微放松下来。
能够闻到这些气味,至少说明她还活着。
她深呼吸一口,从棺材中爬出,却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房间里飘起了灰色的雾气。
这雾很薄,并未影响她的视线,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雾气在她皮肤表面涌动,冰凉如水,又比水更轻,更虚无。
她感知了片刻,确定这些雾对自己没有危害,雾中也并没有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后,才松了口气。
地窖内墙体和地面的温度较低,现在又是回南天,起雾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现象。
“那个林渊……已经走了吗?”
冷莜漓喃喃自语着。
不知为何,林渊带给她的恐惧,竟要比莺莺还要多上许多。
而且,那种恐惧,还没有任何来由,就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攥紧拳头。
冷莜漓啊冷莜漓,你面对林渊,竟是怕到连握剑的勇气都没有……
如此胆怯,也配得上做囍月司的搜邪使吗?
这一夜的悲剧,和在林渊面前的丑态,让冷莜漓意识到,
自己之前的一切成就,和对成就的沾沾自喜,在真正的恐怖与绝望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对不起,大家。如果我再强大一点的话,你们就都不会死了。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莺莺的不对劲……”
冷莜漓不由自惭形秽,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自己胸口:
“等等!我为什么没有死?”
她记忆的最后,是林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准备品尝。
可现在,不仅林渊消失了,自己也什么事都没有……
不,不仅是没有事这么简单。
冷莜漓攥了攥拳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的身体……好轻松。没有疲劳,没有疼痛,甚至就连那些耳边的低语,都消失了。”
印象里,她明明被莺莺污染,即将畸变。
可现在,体内的污染却消失一空。
“难道是林渊?他没打算吃我?而是打算救我?”
“是他净化了我的污染?可是,这怎么可能?”
邪祟的污染是不可逆的,这是所有人族的共识。
一旦被污染,就会慢慢畸变。
想要抑制污染,只能通过仪式,觉醒另一个我,而后,将污染转移到另一个我身上。
但,这也只能抑制,而非净化。
假以时日,那份污染仍会爆发。
是故,囍月司的成员,寿命都很难超过40岁。
在这个癫狂的世界,力量和真理的代价,是生命与灵魂。
可如今,她的污染竟然真的被净化了。
这简直就是奇迹。
那,这个创造奇迹的林渊,到底是谁?
不,应该说到底是什么?
恍惚中,她又想起了,自己在棺材里看到的那张字条。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型。
那仅仅只是一个猜测,却让她不由地战栗了。
在战栗的同时,她心中的疑惑也更甚了。
她想不通,若林渊的真实身份,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那这样的存在,为何会对她这样的羔羊伸出援手?
“呼……”
冷莜漓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后,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了,既然我捡回了一条命,那就不能浪费!”
“我得把哨塔失陷的消息传出去,时间久了形成祟狱就麻烦了!”
邪祟分两种,一种是没有任何智慧和特殊能力的普通邪祟,
另一种则是具备一定智慧和特殊能力的编号邪祟。
莺莺所化的这只,自然是后一种。
这种编号邪祟,若没有及时驱逐,便会生成祟狱。
祟狱会不断扩大,直至吞噬土壤,湮灭城市。
历史上,有不知道多少座城镇,因为祟狱毁于一旦。
若是莺莺的祟狱真的形成,那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城外的数个流民聚落吞噬。
那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呼……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要让这条命有价值。”
冷莜漓握紧长剑,朝木门走去。
哨塔内部,一共有两个联络的阵法。
一个,是位于地下的囍月司联络阵,另一个,则是位于塔顶的真武观联络阵。
只要到达塔顶,把消息传递出去,那真武观的道士们便会在天亮的时候赶到。
那样的话,祟狱的诞生便会终止。
城外百姓,也会幸免于难。
冷莜漓一步一步走到木门跟前,
她的双手发颤,双腿发软。
无论再怎么坚强,她也不过是一个囍月司的新人搜捕使,还是一天班都没上过的那种。
说实话,她现在怕的要死。
她很清楚,莺莺就在门外等着她。
她也很清楚,自己很可能到不了塔顶就会被她杀死。
但,即便如此,即便怕得要死,她也必须去做。
冷莜漓握紧颤抖的拳头,在自己胸膛重重一锤:
“囍月司,本就是这样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组织。”
“我加入囍月司,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发过誓,要为全人族的存续,献出心脏。”
“冷莜漓,不要怕,加油,不要再让悲剧重演了。”
她深吸口气,推开木门,忐忑而又坚定地步入黑暗。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稀薄的灰色雾气,也随她一同,弥漫了进去。
………
哨塔内部没有窗,黑暗浓稠得像实体。
楼梯间的石壁渗着水珠,摸上去又滑又冷。
经过上次交锋,冷莜漓几乎可以确信,莺莺是靠“见到她的脸”杀人的。
所以,她没有敢点火折,只敢摸着黑,扶着墙,踏上向上的台阶。
黑暗是寂静的。
寂静是恐惧的。
冷莜漓行走在恐惧之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作伴。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那些声音不止属于她一个人。
偶尔会有一阵气流从她后颈拂过,像是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她的后背走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呼,呼……冷静,你要冷静,冷莜漓。”
她自言自语着握紧剑柄,绷紧血肉,让《易血经》在周身血管中运转,这才算有了一丝的安全感。
而她的双瞳,也因为这邪诡至极的功法,变成了猩红。
“莺莺,会在哪?”
额头不停分泌着冷汗,可她却不敢擦拭,生怕一瞬间的擦拭,就会迎来袭击。
就这样,她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
半炷香,一炷香?
还是一个时辰?
黑暗里,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模糊。
冷莜漓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感觉无比漫长。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芒,在前方亮起了。
那是一道从门缝中渗出的暖黄的光,
那光太暖了,太正常了,正常得与这座死去的哨塔格格不入。
而后,熟悉的声音,从那光芒中传来。
那是教头和同僚们载歌载舞的声音!
冷莜漓心神一颤:“我,我走上来了?莺莺呢?为什么没有袭击我?”
“难道……她离开了?”
“不,不对,大家也都被污染了……那房间……是陷阱。”
她不停深呼吸着,缓缓向上,每一步都走的非常小心。
门缝中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听到了秦刚和教头们搏斗的声音,
听到了柳川那难听的破锣嗓唱歌的声音,
甚至听到了母亲询问自己去哪了的声音。
那声音让冷莜漓的心,不自觉动摇了。
大伙,真的被污染了吗?
莺莺真的变成邪祟了吗?
那个林渊,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是自己病了,是自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不,不能动摇,这就是那邪祟想要的!”
“呼……我要冲进房间,然后,运转《易血经》,杀出一条通路,快步冲到顶楼,启动法阵!”
冷莜漓不停在心里打气,加快了步伐。
她已经猜到了莺莺想做什么。
她已经猜到了,那房门推开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但她不在乎,
她不会动摇!
她就这样冲到了房门处,握紧剑柄,用力一斩!
砰的一声!
房门碎裂开来了。
房间中的景象,映入冷莜漓的瞳孔。
她的瞳孔,却在这一刻缩成针尖。
什么都没有。
整个宴会厅内,
既没有骇人的怪物,也没有扭曲的尸体,更没有载歌载舞的同僚。
除了蒙尘的桌椅和一片狼藉的地面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最离奇的是,
那轮高悬在天空之上的黑月,
那轮流淌着粘稠浆水的凶月,
那轮将人族文明和历史推向疯狂的囍月,
消失不见了。
天已大白,旭日高悬,
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洒入房间,洒到冷莜漓的银发上,闪闪发光。
有风自远方来,将她的旗袍吹得沙沙作响。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莺莺呢?邪祟呢?秦刚,柳川他们呢?”
冷莜漓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握着剑柄,一步步走入房间。
整个房间乱糟糟的,
角落里堆着几只倾倒的酒坛,坛口的封泥早已干裂,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桌椅板凳倒在地上,酒壶盘器满地狼藉,一根根蜡烛融成蜡泪,在地上堆积成扭曲的形状,像是某个人曾经趴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
无论是桌椅还是器皿上,都满是灰尘和蜘蛛网,像是好久没有人来过一样。
“这怎么可能?明明几个时辰之前,我还来过这里啊……”
“而且,怎么忽然白天了?”
冷莜漓喃喃自语着,忽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这声音把她吓了一跳,连忙后撤,拔出长剑。
却见,只是一块烧成炭状的木板,被她踩烂了罢了。
“呼……自己吓自己。”
她心惊胆颤地擦了擦冷汗,长舒一口气。
却忽然发现,在那化作碎块的木板下方,压着什么东西。
她皱了皱眉头,一边绷紧身体,运转《易血经》,一边用剑将木板挑开。
下一刻,一只粗壮的,握着拳头的手臂,暴露在她眼前。
这只手臂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任何腐化的迹象,只是被木板压着。
那握拳的手指上,还带着一个指虎。
冷莜漓认得那指虎,那是她的队员,秦刚的指虎!
就在这时,那拳头,动了一下。
“还活着!”
冷莜漓双眸一亮,连忙俯下身子,双手攥紧手臂,使劲往外一拔!
滋啦!
手臂被她从木板下拔了出来。
可,那只是一只手臂罢了。
肩膀和其余的部分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块像是被咀嚼过的横截面。
“怎么会……不可能,该死,不可能!一定还被压在下面,一定!”
冷莜漓连忙将木板斩成碎片。
但,木板下面,并没有秦刚的身体,只有一片狼藉的酒具。
“吱吱吱。”
也就在这时,秦刚手臂握紧的拳头再次动了动,一只老鼠从中钻了出来。
那老鼠双眸血红,肚子涨的像个圆球,嘴角还残留着鲜血,见到冷莜漓也不怕人,反而朝她爬了过来,露出垂涎的表情。
“血食鼠……怪不得这里没有鲜血,都让你这只畜生给吃完了!”
冷莜漓怒不可遏,抬起脚,一脚踩了过去。
啪叽!
血浆四溅。
冷莜漓的身体,却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秦刚,柳川,莺莺……大家连尸体都没剩下吗?”
“呼……不行,我要冷静,现在当务之急,是去顶楼,是去开启阵法!”
冷莜漓咬破舌尖,用痛觉让自己冷静下来,朝顶楼走去。
但走了两步之后,她又折返回来,忍痛将秦刚的手臂捡起。
若是能活着出去,她要把这手臂,带给秦刚的家人。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秦刚攥紧的拳头,已经被老鼠顶开了。
那手掌中,握着一张纸条。
冷莜漓疑惑地看向纸条,却在刹那间,面色突变!
那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冷莜漓畸变了,速启阵法,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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