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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气氛却有些凝重。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一摞奏折。
奏折上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弹劾魏忠贤的。
"陛下,东林党的奏折越来越多了。"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声道。
"臣请陛下诛杀魏阉,以谢天下。"
"臣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除此国贼。"
"臣请陛下……"
朱由检翻着这些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林党。
你们终于跳出来了。
这些奏折,表面上是弹劾魏忠贤,实际上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这个新帝,是站在东林党这边,还是站在阉党那边。
试探他是想清洗阉党,还是想维持现状。
试探他这个年轻的皇帝,究竟有多大的魄力。
"传朕旨意。"
朱由检放下奏折。
"宣钱谦益觐见。"
半个时辰后。
钱谦益出现在乾清宫门外。
这位东林党魁今年四十八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走进乾清宫的时候,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觐见新帝。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登基后一直没有表态,既不亲近阉党,也不亲近东林。每次朝会都是例行公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散朝了。
这样的态度,让东林党上下都很着急。
魏忠贤在天启年间杀了多少东林党人?
杀得东林党几乎断了传承。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如今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好不容易熬到天启帝驾崩,新帝登基,东林党终于看到了希望。
可新帝迟迟不表态,这让钱谦益心急如焚。
他知道,如果新帝选择继续任用魏忠贤,那东林党就彻底没戏了。
所以他必须来试探。
试探这位年轻的皇帝,究竟是什么心思。
"臣钱谦益,叩见陛下。"
钱谦益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单独召见,他必须表现得恭敬再恭敬。
"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谢陛下。"
钱谦益站起身,垂手而立。
他偷偷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十七岁的少年,面容稚嫩,却有一双与之不符的深沉眼眸。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心思。
钱谦益不由得有些心虚。
"钱卿。"
朱由检开口。
"臣在。"
"朕听说,你是东林党魁?"
钱谦益一愣。
这话问得……有些直白。
"回陛下,臣……确实是东林一脉。"
"东林一脉?"朱由检笑了笑,"朕还以为是东林一党。"
钱谦益的脸色微微一变。
党。
这个字,在朝堂上是禁忌。
结党营私,是大罪。
新帝这话,是在敲打他。
"陛下误会了。"
钱谦益连忙辩解。
"臣等并非结党,只是……只是志同道合之人,互相切磋罢了。"
"切磋?"
朱由检的笑容更深了。
"切磋到能联名上奏?切磋到能让朕在一天之内收到三十七份弹劾魏忠贤的奏折?"
钱谦益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三十七份。
他怎么知道的?
这些奏折明明是分批递上去的,难道陛下一直在数?
"臣……臣不知陛下所言……"
"朕不怪你。"
朱由检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
"东林党要弹劾魏忠贤,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东林党和阉党,可是血海深仇啊。"
钱谦益沉默了。
血海深仇。
这四个字,用得一点没错。
天启年间,魏忠贤对东林党的清洗,堪称惨绝人寰。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被拷打致死。
高攀龙投水自尽。
周顺昌被斩首抄家。
东林书院被拆毁,东林党人的著作被焚烧。
杀得整个大明官场,谈"东林"色变。
这些仇恨,钱谦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陛下说得不错。"
钱谦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
"臣与魏忠贤,确实是血海深仇。"
"天启年间,魏阉以莫须有的罪名,迫害东林党人。"
"杨涟、左光斗等先贤,死状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臣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泪湿枕巾。"
"臣今日觐见陛下,只想问一句——"
他跪下,重重磕头。
"陛下是否要为天下苍生,诛杀此贼?"
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钱谦益的额头触地,等待着皇帝的答复。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
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钱谦益。
你是个好演员。
你把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臣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可惜,你遇到的是朕。
朕知道你在历史上做过什么。
朕知道你在崇祯十五年会说出"水太凉"。
朕知道你会剃了头发,跪在满清的旗下磕头。
朕知道你的骨头,其实软得很。
"钱卿,你先起来。"
朱由检开口,语气温和。
"谢陛下。"
钱谦益站起身,心中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皇帝的态度究竟是什么。
"朕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第一个问题。"
朱由检的目光锐利。
"如果朕杀了魏忠贤,你能接掌朝政吗?"
钱谦益一愣。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臣……臣不敢。"
"不敢?"朱由检笑了笑,"是不敢,还是不能?"
钱谦益沉默了。
不敢。
也不能。
魏忠贤在天启年间经营了那么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内外。单凭东林党,根本扳不倒他。
如果没有皇帝的全力支持,东林党对阉党,只能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臣……臣明白了。"
钱谦益低下头。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辉煌。
元宵灯会即将开始,宫里宫外都在欢庆佳节。
可这天下,还有多少人在挨饿?
还有多少人在受苦?
还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
"朕的意思是,东林党想杀魏忠贤,朕理解。"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
"但杀了一个魏忠贤,就能救这天下吗?"
"朕告诉你,杀了一个魏忠贤,还会有下一个魏忠贤。"
"杀一百个魏忠贤,也救不了这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钱谦益。
"这天下的问题,不是一个魏忠贤能概括的。"
"国库空虚,边饷拖欠,官员贪腐,土地兼并,党争不断……"
"这些问题,朕杀一百个魏忠贤,也解决不了。"
钱谦益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听出来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在敲打他。
敲打东林党,不要只会弹劾魏忠贤,要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陛下圣明。"
钱谦益跪下。
"臣……臣受教了。"
"起来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朕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臣恭聆。"
"如果朕需要钱,你东林党能拿出多少?"
钱谦益一愣。
钱?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很简单。"
朱由检的目光冰冷。
"朕现在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辽东的边饷欠着,京营的军饷欠着,官员的工资欠着,皇宫的开销欠着……"
"朕现在,满脑子都是钱。"
"你东林党号称清流,自诩为国为民。"
"朕倒想问问,你们能为朕分忧吗?"
钱谦益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听出来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在问东林党要钱。
是在试探东林党的底线。
是在问东林党,你们究竟是真心为国,还是只会在嘴上说说。
"陛下……"
钱谦益的声音有些发颤。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东林党人,大多是清官。两袖清风,家无余财……"
"朕知道。"
朱由检打断他。
"东林党人穷,这是天下皆知的。"
"但朕要问的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东林党的背后,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
朱由检一字一顿。
"你们东林党,真的只有几个穷酸书生吗?"
"你们背后站着的人,朕不信他们也是清官。"
钱谦益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你以为朕不知道?
东林党的背后,是江南士绅。
江南士绅是什么人?
是大商人,大地主,大盐商,大茶商。
他们控制着大明一半的财富。
他们偷税漏税,隐匿田产,把银子藏在金山银海里,一两税都不交。
而朝廷呢?
朝廷穷得叮当响,连官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凭什么?
就凭他们打着"清流"的旗号?
就凭他们会说几句圣贤文章?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
"朕不介意用东林党,也不介意用阉党。"
"朕只看谁能替朕解决问题。"
"谁能解决朕的问题,朕就用谁。"
"谁解决不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就让位。"
"给能解决问题的人让位。"
钱谦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新帝年轻,容易被鼓动。
他原本以为,只要东林党多上几道奏折,新帝就会顺水推舟,除掉魏忠贤。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臣……臣明白了。"
钱谦益的声音沙哑。
"臣……告退。"
钱谦益离开后,乾清宫内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人。
"万岁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今日对钱大人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重吗?"
朱由检笑了笑。
"朕倒觉得还不够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元宵灯会已经开始了。
宫灯如昼,烟火璀璨,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这景象之下,藏着多少危机?
"朕今日敲打东林党,是想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朕不是天启帝。"
"朕不会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在朕眼里,都是工具。"
"朕用他们,是因为朕需要他们。"
"朕不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弃子。"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
"东林党朕要清洗,但不是现在。"
"他们还有用。"
"让朕看看,谁真正忠心,谁在观望,谁在反对。"
"这些人,朕都会记下来。"
"记下来之后呢?"
"之后……"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之后就是算账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钱谦益回到府邸。
一进门,他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老爷,您怎么了?"
管家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让老夫缓一缓……"
钱谦益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那位年轻的皇帝……
那双深沉的眼眸……
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
太可怕了。
他原本以为,新帝年轻,容易对付。
可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来人。"
钱谦益忽然睁开眼。
"老爷有何吩咐?"
"去请几位大人过来。"
钱谦益的声音沙哑。
"老夫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
钱府的花厅里,坐满了东林党的重要人物。
侯恂、杨涟的弟子黄尊素、缪昌期……
一个个面容凝重,等待着钱谦益开口。
"诸位。"
钱谦益叹了口气。
"今日陛下召见,老夫……"
他把今日觐见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花厅里一片死寂。
"这……这怎么可能?"
侯恂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难以置信。
"陛下才十七岁,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老夫也觉得难以置信。"
钱谦益苦笑。
"可老夫亲耳听到的,不会有假。"
"那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黄尊素皱着眉头。
"他既不站在我们这边,也不站在阉党那边,到底想干什么?"
"老夫猜测……"
钱谦益沉吟片刻。
"陛下是想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
"不错。"
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让我们东林党和阉党斗,斗得两败俱伤。"
"然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把我们两派都收拾掉。"
"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陛下才十七岁啊!"
侯恂惊呼。
"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机?"
"老夫也很震惊。"
钱谦益叹了口气。
"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们不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缪昌期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钱谦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继续弹劾魏忠贤。"
"继续?"
众人一愣。
"不错,继续。"
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陛下既然想看戏,那我们就演给他看。"
"我们和阉党斗得越凶,陛下就越高兴。"
"等阉党被我们斗垮了,我们再想办法对付陛下。"
他顿了顿。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只要我们东林党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钱公说得有理。"
"只要我们东林党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不错,魏阉蹦跶不了几天了!"
钱谦益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向窗外的夜空。
元宵的月亮很圆,很亮。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那个年轻的皇帝……
那双深沉的眼眸……
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魏忠贤……"
他喃喃自语。
"或许只是个工具……"
"但那个年轻的皇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恐怕才是真正可怕的敌人……"
深夜。
乾清宫。
朱由检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名单。
"钱谦益。"
他念出这个名字。
"东林党魁。"
"四十八岁。"
"此人表面上忧国忧民,实际上满腹私心。"
"他的背后,是江南士绅。"
"江南士绅控制着大明一半的财富,却一税不交。"
"朕要对付的,不是一个钱谦益。"
"是整个江南的利益集团。"
他拿起笔,在钱谦益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朕会记下来。"
"等他做完所有的事……"
"他的下场,会比魏忠贤更惨。"
他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满天的星斗。
"东林党朕要清洗,但不是现在。"
"朕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
他喃喃自语。
"朕最多只有三年。"
"三年之内,必须稳固朝局,积累实力。"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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