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山的这边山的那边 > 第14章 省城初遇,风华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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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尘土颠簸,绿皮火车载着樊景云驶出连绵群山,穿过平原与河流,最终缓缓停靠在省城的站台。当他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晕眩感,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这里没有樊家沟望不到尽头的黄土沟壑,没有风沙卷过的苍凉,没有鸡鸣犬吠的乡野寂静。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直插天际,宽阔的柏油马路延伸向远方,自行车流汇成彩色的河,汽车鸣笛穿梭,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他站在人流中,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行囊,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土布褂子,在满眼鲜亮的衣料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局促,有茫然,更有一股从黄土坡里带出来的、不肯弯折的倔强。

    走到省城大学的校门前,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的校门庄重而开阔,来来往往的学子衣着整洁、谈吐从容,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明亮与自信。

    有人不经意扫过他朴素的装束,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与疏离,几句低声的议论轻飘飘落在耳中,像细小的沙粒,轻轻擦过他的心。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低下头,缩起肩膀,被这突如其来的落差压得抬不起头,可樊景云没有。他来自大山,吃过最苦的累,熬过最黑的夜,在煤油灯下拼过命,在黄土坡上立过誓。

    他靠自己一笔一画、一字一句,硬生生从千万人中挤过独木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他不偷不抢,不卑不亢,凭本事踏入这所学府,凭什么要觉得低微?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万物复苏的年代,大学校园里涌动着蓬勃的生机。历经岁月沉寂,重回课堂的青年们来自四面八方,有下乡返城的知青,有城市应届学子,也有樊景云这样从偏远乡村突围的寒门子弟。

    众人衣着朴素,物资匮乏,却个个眼神炽热,满心都是弥补光阴、求学奋进的渴望。国际贸易专业紧扣时代大势,是国家打通对外经济、拥抱世界的关键学科,课程体系新、理论跨度大、外文要求高,对自幼生长在封闭山村、英语基础近乎空白的樊景云而言,无疑是一道巨大的难关。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始终保持着山村劳作养成的自律与勤勉。每日天未破晓,便独自走到校园梧桐林荫下晨读,拗口的英文单词、晦涩的外贸术语,反复诵读、抄写背诵;课堂之上,永远端坐第一排,脊背挺直,笔尖不停,将老师讲授的政治经济学、世界经济概论、国际贸易基础等课程内容一一详实记录,重难点密密麻麻标注成册。

    课后的大部分时间,他都驻守在图书馆,翻阅稀缺的专业教材、外文期刊与经济文献,摘抄笔记、梳理框架,常常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才踏着暮色缓缓走回宿舍。

    长期身处城市学子之间,樊景云心底藏着一层难以消解的局促与内敛。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简朴的饮食起居,闭塞的乡土见闻,让他清晰感知到城乡之间天然的鸿沟。

    他待人谦和敦厚,做事低调务实,从不张扬夸耀,脏活累活主动分担,同学难处热心相助,靠着真诚与担当,慢慢收获师生的认可与尊重,入选的第二学期,他顺利当选了学校第学生会**。

    他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总会遥望窗外月色,想起樊家沟年迈的父母,想起黄土坡上的岁岁年年,心底的信念愈发坚定:唯有埋头苦读,深耕学识,才能翻越命运的大山,不负家人期盼,不负时代机遇。

    深秋时节,秋意浸染校园,银杏大道金叶铺地,秋风拂过,落木纷飞,满目清宁。一日午后,结束繁重的国贸实务课程,樊景云抱着厚重的专业课本,匆匆赶往学生会办公室,筹备全校学风竞赛相关事宜。

    行至银杏林中段,迎面走来一群结伴而行的中文系女生,笑语轻柔,气质清雅。人群之中,一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骤然攫住了他全部目光。

    女孩身着整洁素雅的的确良衬衣,发丝梳理得利落干净,眉眼清秀明朗,气质从容舒展,自带城里姑娘独有的温润大方。是陈丽君。

    尘封的少年记忆瞬间翻涌而出。年少时,陈丽君跟随下放的父母暂住樊家沟,进入乡村中学就读,曾与他同桌相伴。她是土生土长的省城姑娘,家境优渥,父母皆是知识分子,自小接受良好教育,即便身处贫瘠闭塞的乡村,依旧干净得体、举止有度。那时的她,温柔善良,从无半分娇气与傲慢,常常耐心为基础薄弱的樊景云讲解课业难题,偶尔将家中带来的细粮点心悄悄分给拮据的同学,是那段灰暗贫瘠的山村少年时光里,一抹难得的光亮。后来政策落实,父母平反回城,陈丽君仓促告别,自此断了所有音讯,一别数年,杳无音信。

    樊景云从未奢望过重逢,只当两人本就是两条殊途之路,山高水远,再无交集。却未曾想,茫茫人海,千里相隔,他们竟考入同一所省城大学,再度相遇。

    陈丽君也一眼认出了他,脚步顿住,澄澈的眼眸里盛满错愕,随即涌上真切的惊喜。数年未见,当年那个腼腆木讷、满身乡土气息的山村少年,已然褪去青涩怯懦,身形挺拔,眉目沉稳,一身书卷气加持,再加学生会**的历练,行事有度,风骨内敛,早已焕然一新。她快步上前,语气轻快又温柔,全然没有生疏隔阂:“樊景云,真的是你?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遇见。”

    熟悉的嗓音,温柔的眉眼,瞬间拉回年少岁月。樊景云指尖微紧,怀中课本被攥出浅浅褶皱,局促、酸涩交织在心间,沉默片刻,才低声回应:“陈丽君,好久不见。”

    秋风漫卷落叶,环绕在二人身侧,周遭的人来人往仿佛悄然褪去。一个是大山深处走出的寒门青年,背负乡土厚重与生存重压;一个是省城长大的温婉少女,生长于安稳优渥的城市环境,见多识广,眼界开阔。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迥异的生活底色,却在七十年代末的大学校园里,意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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