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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崔氏这一家子的贪婪与愚蠢,辛缜只觉得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室息。院墙再高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市侩气,感觉连庭院中那几株老梅的暗香,都被这股浊气给污了。
他几乎是强忍着不耐才没有当场发作,回到厢房之後,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方才将胸口那股恶气勉强压了下去。
他真想立刻就走,马上套车回汴京,一刻也不多留。
可推开窗户往外一望,院中积雪虽扫净了,但远处屋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硬邦邦的冷光。
这几日白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气温极低,雪化了一丁点又冻上,反反覆覆,路面上的雪早已被碾压成一层厚厚的冰壳,滑得跟镜面似的。
白日里走路都要万分小心,若是赶夜路,车轮一滑,整辆车翻进路边的沟里都是轻的。
辛缜站在窗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自己倒是不怕冒险,但母亲的车驾也在车队中,他不能拿母亲的安危去赌这一口气。
罢了,左右不过再忍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这一夜辛缜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目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让梨花赶紧收拾行装。
没想到他这边刚收拾妥当,母亲那边便派了周婆子来传话,说王妃已经吩咐下去,即刻套车,早些出发。
辛缜闻言,心中既觉得痛快,又有些心疼母亲。
王妃是何等讲究体面的人,回一趟娘家,按理说怎麽也该多盘桓几日,与亲眷话话家常、叙叙旧情。
如今连她都急着要走,可见崔氏父子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也着实是让她寒透了心。
她满心欢喜地带着儿子回乡省亲,本以为是骨肉团聚、其乐融融的场面,却不想父兄眼中只有算计和利益,这份难堪和失望,恐怕比辛缜感受得更加深切。
辛镇来到前院时,王府的护卫已经在套车了,十余辆大车在晨曦中排成一列。
王妃被丫鬟搀扶着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褙子,面上粉黛薄施,眼眶却仍看得出些许红肿的痕迹,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黯然。
她见了辛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无需多言。
就在辛缜扶着母亲准备登车之时,身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应小跑着追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也梳得不太齐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听到消息便匆忙赶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辛缜车前,满脸堆笑,手中举着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不由分说地往辛缜手里塞。
「缜儿,这是大舅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册,」崔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上面都是咱们崔家最出色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才,履历、特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哪个合用的,尽管开口,大舅立刻让他们收拾行装去汴京投你。
「」
辛缜接过册子,翻开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行一个,姓名下面用小字详细注明了各人的年龄、
功名、履历、特长,甚至连性情脾性都做了描述。
什麽「性沉稳,善理财」、「机敏多智,可堪大任」、「寡言少语,办事踏实」之类的评语琳琅满目,足足列了二十几个人。
辛缜心中冷笑,这崔应果然是个实干家,一夜工夫竟能整出这麽厚一本名册来,怕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就等着往他手里塞呢。
「有劳大舅费心了。
「」
辛缜笑吟吟地将册子收下,放入袖中,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
崔应见他收得爽快,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又拉着辛缜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家人不分彼此」「往後多来往」之类的亲热话。
辛缜也不推拒,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应和,态度温煦得无可挑剔。
好不容易等崔应说完,辛缜方才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梨花早已在车中候着,将暖炉拨得旺旺的,软榻上的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
辛缜坐定之後,将车帘放下,车厢内便与外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靛蓝色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崔氏俊彦四个字,笔画工整有力,想来是崔应亲自题写的。
辛缜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手将册子往车厢角落一搁,连翻都懒得多翻一页。
那册子在角落里滑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杂物旁边,与那些零碎物什没什麽两样。
他自顾自地从书箧中取出昨晚未读完的那卷书,就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继续看了起来。
车子缓缓启动,车身微微晃动着驶出了崔氏祖居的大门,将身後那一片黑瓦白墙连同里面那些令人不快的人与事,一并甩在了身後。
这一路上,辛缜再没有往後看过一眼。
回程的路与来时一般无二,依旧是颠簸的石子路,白茫茫的雪原,晃晃悠悠的车厢和暖融融的炭炉。
只是来时辛缜心中多少还有些走亲戚的新鲜感与期待,回时却只剩下满心的索然与失望。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种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书卷一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渐渐沉了下去,心思又回到了书中的文字之间。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见辛缜面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时不时替他添些热茶,或是拨一拨炉中的炭火。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极有眼色,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说话,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上无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当汴京城高大的城墙终於在夕阳余晖中显露出轮廓时,辛缜放下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和赶路的客商排着队等候进城,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回到汴京城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巷两旁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照得街面上未化的积雪泛着暖融融的光。
辛镇让鲁达将马车靠到王府车队旁边,下车去向母亲告辞。
王妃掀开车帘,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麽,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辛缜理了理领口被风吹乱的衣襟,温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着。」
辛缜点了点头,向母亲行了一礼,然後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鲁达一抖缰绳,马车便脱离了王府车队,拐进了一条小巷,向着辛缜自己的小院驶去。
等终於踏进自家院门的那一刻,辛缜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院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墙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灯笼发出温暖而熟悉的光,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秋娘听到动静,早已迎了出来,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寒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日家中收了多少拜年帖子、谁家又送了什麽节礼。
辛缜环顾着这个小而温馨的院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果然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外头那些雕梁画栋的豪门大宅,任它再气派再堂皇,也没有自己这一方小院来得舒坦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是个很恋家的人,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以前都没有意识到。
一夜无话。
辛缜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两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与郁气一扫而空。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已是春节长假的最後一天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假期过到最後一日,多半会生出几分惋惜与不舍,恨不能时光走得慢些才好。
可辛缜非但没有半分惋惜,反而生出一种「这样的假期不放也罢」的感慨来。
当差虽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胜在充实、踏实,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公务,不必与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纠缠,不必陪着笑脸应付那些贪得无厌的要求。
比起过年期间的人情往来和勾心斗角,他甚至觉得还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这一天总算落了个清静。
大约是所有人都在这几日的拜年、宴饮、应酬中折腾得精疲力尽了,亲戚朋友之间该走动的也都走完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着这最後一天抓紧时间歇口气,好养精蓄锐,预备明日开工。
辛缜乐得清闲,在书房里安安稳稳地看了一整天的书,将贡举策论又温习了一遍。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所谓的「清闲」其实也持续不了几天。
因为他替自己算了算时间一过完年开了衙,再上十来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长假。
到那时候,又是新一轮的人情往来、宴请应酬、拜贺送礼————辛缜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结彩,各府各衙争奇斗艳,灯会、诗会、酒会一场接一场,达官显贵们更是藉此机会互相攀扯拉拢,场面比过年期间只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辛缜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开衙视事。
辛缜一大早便起身,换上那件绿色官袍,腰间束了革带,戴好幞头,早早便到了枢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简单处置了案头积压的几件文书一过年期间虽然不办公,但枢密院的文书往来却从未断过,西北的军报、河北的塘报、各路的巡检奏报,都按轻重缓急分类码放在案头,等着他过目。
辛缜一一翻看,将紧急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则批注了处理意见,准备分发给各房办理。
处理完这些,他便起身去向两位主官请安。
进了正堂,远远便看见范仲淹与韩琦二人正在廊下说着什麽。
辛缜快步走上前去,刚要行礼问安,擡头一看,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范仲淹与韩琦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憔悴,眼眶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色,面色灰扑扑的,与平素那副神采奕奕、精神矍铄的模样判若两人。
范仲淹本就清瘦,这一憔悴更显得风骨嶙峋,两鬓的白发也似乎多了几根。
韩琦素以仪表堂堂着称,此时却也是双目布满血丝,胡须都有些淩乱,显然没有好好打理。
辛缜忍不住惊道:「老师、叔父,怎麽才几日不见,便憔悴成这样了?」
韩琦见是辛缜,苦笑着摆了摆手,长叹一声道:「别提了。
过年这几天,从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诗,作了诗又要喝酒,通宵达旦的,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唉,酒色伤我啊!」
他说着揉了揉额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范仲淹在一旁也是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应酬多了,也是伤身啊。
老夫平日里自诩海量,这几日下来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时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几分暗暗好笑的感觉。
这两位是什麽人物?范仲淹是参知政事,韩琦是知枢密院事,一个是副宰相,一个是枢密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都是当朝数一数二的顶尖宰执,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过年期间照样逃不过这些让人头疼的迎来送往,照样要陪着笑脸应付各路拜年的官员和亲眷,照样被折腾得面如菜色、叫苦不叠。
连堂堂宰执尚且无法免俗,自己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点,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如此一想,辛填心中那点对过年应酬的抵触情绪,反倒是消减了不少。
与两位主官碰过面,简单汇报了这两日的行踪,辛镇便准备回自己值房继续处理公务。
谁知他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吏员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承旨,属下有几件事要向承旨禀报。」
这吏员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军大营中做书办的,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颇为干练,辛镇筹建军校时便将他调过来做自己的属吏。
此人办事认真,记性极好,手头的事从不出纰漏,虽是个不入流品的小吏,但辛填用着十分顺手,平日里也颇为倚重。
「什麽事?」
辛缜脚步不停,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说。
曹平紧跟在辛缜身後半步,语速不疾不徐地禀报导:「启禀承旨,军校那边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时报到,刚刚又有五人赶到,目前共计三百一十人已入营。
剩下两人,一名是京东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兴元府人,路程遥远,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来,说最迟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达。
属下已派人去接应了。」
辛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学员们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号舍分了十二个铺,每铺二十余人,都编了序号,铺长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发放齐全,每人两套换洗。
过年期间,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顿饭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顿三两猪肉,或是一只鸡腿,轮流替换。
蔬菜瓜果也有供应,秦勾当那边每日新鲜的韭菜、菠菜、芹菜,隔天便往营里送一车,夥房变着花样给学员们做。」
曹平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起来,这些学员里头有不少人只是低级军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今年在军校过年,顿顿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夥房还特意加了一道红烧肘子和一大盆羊杂汤,学员们吃得欢天喜地,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哭了鼻子,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这麽好的年夜饭。」
辛缜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过年期间要让学员们吃好喝好,一方面是体恤这些人远离家乡、在军营中过年不容易,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让学员们感受到军校这个集体的归属感。
这些学员将来是要分到各军中去充当骨干的,他们在这里养成了什麽样的观念、对军校怀有什麽样的感情,将来就会怎样影响他们所带的兵士。
「过年期间可有什麽违纪之事?」
辛缜又问道。
曹平忙道:「基本没有,属下按照承旨的意思,过年期间虽然没有安排训练,但规矩不废,作息如常,每日早晚点名,号舍按时熄灯。
除了初一那天特许学员们玩闹半日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号舍中温习兵法,或是听几位教头讲些军阵典故。
有几个学员初一夜里偷偷赌钱,被巡查的教头抓到,每人打了十军棍,以做效尤,之後便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过年的,年轻人嘛,也不能抻得太紧了。」
辛缜点了点头,他在西北军中待了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压的道理,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这个分寸曹平拿捏得还不错。
他心中念头一转,又道:「你说有两个学员还没到,是徐州和兴元府的?」
「是,徐州那个叫王九郎,兴元府那个叫李明远。
两人都托人送了信来,说一定赶来。」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们。
让人留意着,人到了之後立刻安排入营,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缜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这几日你让几位教头先带着学员们活动活动筋骨,过年歇了这许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练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气练回来。
具体开课的事情,等我忙完手头这些事,过两日亲自去一趟再说。」
曹平一一记下,又报告了几件军中调拨物资、甲胄保养之类的琐事,辛镇都做了批示,曹平这才告辞退下。
辛镇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员给他备好的热茶,心中盘算着军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是他未来建军练兵计划的起点。
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时间,将他们培养成一批既能识字断文、能看懂军令文书,又懂战术、会练兵的基层军官,将来下到各军中去,便是一颗颗火种。
辛缜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将案头积压的文书批阅了大半,又将曹平打发回军校安排学员恢复训练的事宜,总算得了几分清静。
用过午饭後,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门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总撂着不管,过年的帐目都该盘一盘了。
谁知他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极有辨识度,轻快的是秦九,他个子瘦小,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沉稳的是徐正,膀大腰圆,一双大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辛缜擡起头来,果然看见秦九与徐正二人一前一後走了进来,秦九手里还夹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徐正则乾脆把一整摞帐本抱在怀里,那摞帐本摞得老高,几乎要顶到他的下巴。
二人齐齐行了个礼,辛缜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几日如何」。
徐正与秦九对视一眼,秦九做了个你先来的手势,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将那摞帐本搁在辛缜案头,开始逐条汇报。
徐正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页,说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过年期间,煤厂一日都没有停工。
不但没停,咱们还临时多招了不少人手,无他,实在是年节前後,煤炉和煤饼的需求太大了。」
辛缜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正兴奋点头道:「煤炉的产量已经上来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将近两万个,眼下各窑加在一起,煤炉的产量已经到了一百万个!」
徐正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头紧锁,「一百万,听着多,可根本不够卖的。
光是汴京城里,各个衙门取暖烧水、民间的铺子做饭取暖、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炉子烧水做饭,更别说那些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了,一间大瓦子里少说也得摆上十来个才压得住寒气,实在是供不应求!」
他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已经把外面包铁的煤炉子停产了,实在没有那麽多铁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铁务那边一年的铁课,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胄刀枪都不够分的,哪里还匀得出来给咱们造炉子。
好在咱们自己的匠人争气,改用黄泥做炉膛,外面贴上一层陶瓷片,又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便宜了一大截,卖相比铁裹的还强些。
如今市面上管这个叫「陶衣炉」,也算打出了名头。」
「一百万都不够卖?」
辛缜放下茶盏,「加上周边州县的销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麽着也该是够的,承旨有所不知,这些煤炉子造出来,并非全都卖在汴京。
如今已经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窑场外面等货,一出窑就整批整批地买走,用大车拉去周边州县,有的甚至往南卖到了应天府、往西卖到了洛阳。
这些商人转手一卖,价钱翻上好几倍,照样抢手得很。
咱们在汴京卖二百文一个,到了应天府就能卖到五百文,到了洛阳更是有市无价。
所以您别看一百万这个数字大,真要敞开卖,翻个番也不够。」
辛缜微微点头。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煤炉这东西不是消耗品,一个炉子买回去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现在的火爆是因为需求集中爆发。
等到各家各户都置办齐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倒不必急於扩产。
他示意徐正继续说下去。
徐正翻到帐册的另一页,指着那几行数字说道:「煤饼的产量,眼下每天将近一千万个。
一千万个,听着吓人,但现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烧掉五六百万个。
剩下的四百万个里头,有一二百万个被底下州县消化了。
周边那些县城集镇,虽然没有汴京这麽阔气,但煤饼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烧,用过的都晓得好处,销量一直都在涨。
最後剩下的那一二百万个,被属下存进了仓库。」
徐正说到这里,擡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因为接下来就是元宵节,到时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衙门坊巷都要搭灯棚、摆流水席,各处酒楼通宵营业,用煤的量比过年只多不少。
咱们现在不存着,到时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帐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总算还好,煤窑那边库存充足,矿上也没出什麽乱子,过了年没听说哪处塌了方。
总之这个年,煤厂算是应付过去了。」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秦九。
秦九见轮到了自己,也不翻什麽册子,只是习惯性地扒拉了几下手指头,便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道:「承旨,我们菜洞子这边,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产量大约在二十万斤上下。
这个数字已经稳定了小半个月了,头几批洞子进入盛产期,後续的几批也在陆陆续续地产出了。
按目前的进展推算,大概再过半个月,新一批菜洞子就会开始产出,到时候日产量还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说能加到四十万斤。
承旨,属下有一个建议啊,属下认为,现在菜洞子产量虽然马上要翻将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价钱不用降。」
辛缜眉梢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给辛缜算:「承旨您想,咱们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费。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领天下风尚,汴京城里刮什麽风,外头州县就跟着学什麽样。
今年过年,汴京城的达官显贵走亲访友,手里提的再不是从前的糕点酒肉,而是咱们洞子里出来的新鲜蔬菜瓜果,一个菜篮子往人面前一递,比送什麽都体面。
这风气一传开,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里打转了,从应天府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哪一处不是有样学样?」
他越说越兴奋,道:「前几日还有个洛阳来的大客商,专程跑到咱们菜洞子门口等着,非要见管事的,说是想跟我们谈一笔买卖。
他想让我们稳定地给他供货,他按汴京的市价拿货,运费他自己出,损耗他自己担。
我说这新鲜瓜果可不比粮食,路上晃荡几天就烂了,你运到洛阳还能有好的?他拍着胸脯说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有办法。
不只是洛阳的,应天府那边也有人来,河北东路也有人来,都是奔着这个来的。」
辛缜听到这里,有些好奇道:「长途运输这一关,他们能解决得了麽?
秦九笑道:「承旨问得好,我当时也是这麽问的。
那人说,这个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然会解决。
我估摸着,八成是用快马一站一站地倒腾,大车上铺棉被塞乾草,再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捻,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不过嘛,损耗率肯定不低。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也得跑上好几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错了。
到那时候,这一篮子菜怕不是比黄金还贵,不对,我琢磨着,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可就算这个价,也照样有人抢着买,大宋朝的有钱人,您还怕少了不成?」
辛缜闻言,会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心中却早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秦九说得没错,大宋朝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有钱人。
那些权贵、地主、豪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平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却偏偏在冬天买不到一口新鲜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价钱炒到天上去,他们照样排着队掏银子。
说实话的,这蔬菜瓜果再贵,与他们地窖里的金银铜钱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该让他们把钱花出来,重新进入市场环节里面去,这样经济才能够活跃起来。
大宋几乎无时无刻都在闹钱荒,大宋朝到处开矿,挖金银铜矿,铸造铜钱,可依然满足不了市场巨大的要求。
辛缜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点头,对秦九道:「关於定价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错。
产量暴增归暴增,但咱们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价稳着就行,至於那些要往外地倒卖的客商,他们愿意出什麽价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按规矩出货。」
秦九点头不叠,又补充道:「还有一事。
眼下有几个菜洞子马上要收头茬了,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还要好,个头大、颜色正,拿来送礼最有面子。
要不要给宫里和几家要紧的府上都送一些去?」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辛缜笑笑,摆了摆手。
秦九连忙记下,又说了几件菜洞子日常管理上的琐事,无非是水源调配、粪肥运输、
新招工匠的工钱核算之类,辛填一一做了指示。
秦九与徐正见辛缜已无其他吩咐,便起身告辞,二人依旧一前一後地出了值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辛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了,便随手搁在一旁,拿起笔来,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他先是把徐正报的数字简单列了出来。
煤饼,每天一千万个,每个能挣一文五左右,按一文五厘算这是扣除所有本钱、
人工、运费之後的净利,一天的净利润大约是一万五千贯。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执行中损耗、赊帐、运输破损多多少少都会吃掉一部分利润,但即便打个折扣,一天一万二千贯也稳当。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单煤饼一项,少说也是十八万贯的净利润。
他接着又算菜洞子。
日产量二十万斤,均价每斤三百文,成本摊下来,主要是炭火人工,种菜的土和粪肥倒不值几个钱,每斤的成本大约在七八十文上下,净利两百文出头。
二十万斤,一天的净利润就是四万贯。
半个月,六十万贯。
这两项加在一起,光是过年这半个月,净利润就在七十八万贯上下。
辛缜将这两个数字写在纸上,互相凑在一起,得出一个总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缓缓搁下了笔。
七十八万贯。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麽?
大宋朝廷一年的商税收入,盐铁酒茶通通加在一起,也就几千万贯的规模,而自己这两个小小的产业,半个月就净赚了朝廷一年商税的百分之一还多。
而且这还只是眼下的产量,等到新一批菜洞子投产後,日产量暴增到四十万斤,那时候的进项还要再往上跳一大截。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官家此刻大概正在宫里抱着内藏库的帐册,乐得合不拢嘴吧?
说不准已经在琢磨这笔钱要怎麽花了。
辛缜笑着摇摇头。
辛缜将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这才将纸张凑到烛火边点着,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方收回思绪,继续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马上便是元宵节了。
在大宋朝,元宵的热闹可一点都不逊色於春节,甚至比春节还要热闹几分。
春节讲究的是祭祖拜年、走亲访友,虽也热闹,但终究是个以家族为单位的节日,各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元宵却完全不同了一那是全城出动的狂欢,是汴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最张扬、最不吝惜花钱的日子。
按朝廷惯例,元宵前後共计五天假期,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金吾不禁,夜不闭户。
这五天里,汴京城会变成一座不夜城。
御街两侧搭起连绵数里的灯棚,皇帝亲自登上宣德楼观灯,与民同乐。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出奇巧花灯争奇斗艳,灯品有走马灯、珠子灯、羊角灯、罗帛灯,更有那高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叠叠燃起万盏明灯,远远望去如同火龙蜿蜒。
百姓倾城而出,摩肩接踵,街头巷尾挤满了观灯的人潮,摊贩的叫卖声、艺人的说唱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喧嚣,直到天明方才稍歇。
除了观灯,元宵节更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消费盛宴。
沿街的酒楼饭肆通宵营业,家家爆满;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连轴转地表演,场场座无虚席;各家各户都要买新灯、备酒席、置办走礼的节物,有钱人家更是藉此机会大摆排场,争奇斗艳,恨不得把一年的富贵都堆在这几天里显摆出来。
京城内外,从达官显贵到升斗小民,从豪商巨贾到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花钱,人人都在买东西,那消费的热度比过年期间只高不低。
元宵节是一波更大的旺季,煤饼的消耗必定还要再往上蹿一大截。
那些灯棚、酒楼、勾栏瓦舍,哪一个不是整夜点灯耗炭?平日里一天五六百万个煤饼便已够用,到了元宵那几天,这个数字怕是还要再涨上两三成。
好在他提前让徐正存了货,仓库里那每天一二百万个煤饼的存货,刚好能在元宵高峰时派上用场。
而最让辛缜期待的,是菜洞子的生意。
四十万斤的产量,正好赶上元宵节前的备货高峰。
汴京城的权贵富户要在元宵期间大宴宾客,谁家的席面上要是缺了几盘新鲜蔬菜,那便是丢了天大的面子。
那些准备在元宵期间大摆排场的酒楼正店,更是早就开始四处搜罗新鲜食材,洞子菜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还有那些从洛阳、应天府、大名府远道而来的客商,元宵节前後正是他们大肆采购、
往外地倒卖的好时机。
四十万斤卖不完?
别说四十万斤,再翻一倍也照样卖得精光。
到时候,这每日的利润就得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四万贯变成八万贯,一个元宵节五天下来,光是菜洞子就有四十万贯入帐。
再加上煤饼煤炉的进项,这个正月下来,总利润怕是要直奔一百五十万贯去了。
辛缜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笑,心想真相看看赵祯得知这个数字时候的神情。
不过,这泼天的富贵,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
眼下是正月初六,接下来元宵节是五天,再往後,这洞子菜的旺季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左右。
为什麽是三个月?
因为开了春之後,天气转暖,土地解冻,寻常百姓家的菜地就可以重新翻耕种菜了。
惊蛰一过,春分前後,汴京周边种菜的人家就要开始下种。
不过辛缜此前专门做过一番调查,心里倒是不慌,这时候的蔬菜种子都是老品种,没有经过後世的选育改良,生长周期普遍偏长。
像菠菜、韭菜、芹菜这些常吃的绿叶菜,从下种到能收割上市,少说也要两个月时间。
那些长得快一些的,比如小白菜,也得四五十天才能见收成。
也就是说,就算到了惊蛰春分便开始种,最早也要等到清明前後,露天种的蔬菜才能批量上市。
所以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洞子菜仍旧是汴京城里唯一能吃到的稳定供应的新鲜蔬菜,市场依然是卖方的市场,价格依然可以维持在比较高的位置。
等到第三个月,也就是清明前後,露天蔬菜开始零星上市,虽然那些早春的菜量乔大、品相也乔好,但终会对洞子菜的价格造成一些冲击。
到那时候,价钱恐怕就卖不上现在这麽高了。
乔过真到了那一天,辛缜也并乔担忧。
一来,这三个月的旺季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这菜洞子官煤厂已经滤成对辛缜的使命。
二来,等到露天蔬菜大量上市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暖了,洞子菜原本的高价逻辑就乔复存在,降价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把价格调到官普通蔬菜差乔多的水平,薄利多销,照样有赚头。
真正让辛缜在意的,乔是这几个月能挣多少钱,而是这笔钱对整个朝廷财政产生的影响。
眼冶朝廷国库空虚,户部帐上常年捉襟见肘,还家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三司哭穷。
如今有了煤厂和菜洞子这两棵摇钱树,丞藏库终於能喘上一口大气。
手里有了钱,许多事情便好办了。
就是可能还家会有些乔习惯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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