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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已经在手机上飞速操作起来,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查到了。前年七月,城南老石桥发生过一起溺水事件,一名年轻女性从桥上落水,被急流冲走,三天后在下游三公里处找到遗体。”
她顿了顿,看向卫生间地面上的那滩水渍。
“死者名叫孟雨,二十六岁,事发当晚,她和男友周某在桥边发生争执,之后周某离开,孟雨独自留在桥上,路人听到落水声后报警,但水流太急,救援人员赶到时人已经被冲走了,案件定性为意外落水。”
孟雨的倒影剧烈颤抖起来。
水渍表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拼命挣扎。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呢喃,而是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天晚上,他说要分手,我求他不要走,他不听,我追到桥上,拉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他甩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哭,栏杆很滑,刚下过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原来我是这样死的。”
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声音。
孟雨的倒影蜷缩在水渍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中。
湿透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陈澜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孟雨,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如果有,告诉我,我帮你完成。”
孟雨从臂弯中抬起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我想回家,但我爸妈……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是独生女,我走了以后,他们一定很难过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不奢求别的,就想看看他们,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我爸的腰疼好点了没有,我妈是不是还老偷偷哭。”
又是这样的心愿。
陈澜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在人间徘徊的孤魂,执念从来不是复仇,不是索命,而是那些最普通、最平凡、最温暖的东西。
想回家看看老伴,想看看爸妈过得好不好。
生者的世界太匆忙,死者的时间却永远停在了离开的那一刻。
“你家在哪?还记得吗?”
孟雨想了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城南,教师新村。我爸是退休老师。”
苏棠立刻在地图上搜索,很快抬起头:“有这个小区,就在老石桥往南两公里的位置。小区门口确实种了一排梧桐树。”
陈澜站起身,对孟雨说:“走,我带你回家。”
孟雨的倒影在水渍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又有些犹豫。
“可是……我走了两年了,突然回去,会不会吓到他们?”
“不会。”陈澜微微一笑,拿出镇魂铃晃了晃,“有这东西在,你想让他们看到,他们就能看到,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他们就看不到。全听你的。”
孟雨沉默了片刻,水渍中的倒影缓缓站了起来。
她从水渍里“走”了出来,身形从模糊变得清晰,最终化作了那个穿着湿透白T恤的年轻女孩,长发披肩,赤着脚,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上来。
“谢谢你。”她对着陈澜深深鞠了一躬。
陈澜侧身避开了这个礼。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他转向孙磊和周婷夫妻,两人正挤在卫生间门口,脸色发白,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同情而非恐惧。
“孙哥,嫂子,打扰你们了,那滩水以后不会再出现了。”陈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安宅符,递给两人,“这个贴在卫生间门上,三天后揭掉就行,房子阳气会慢慢恢复,不用担心。”
周婷接过符,连声道谢。
陈澜又看向一直飘在旁边、安静当背景板的王德贵:“大爷,您要不要跟我们去城南转转?”
王德贵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我得陪老伴,你们忙你们的。”
刘老太站在王德贵身边,虽然现在镇魂铃的效果已经过去了,她看不到老伴了,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的手虚虚地拢在身边,像是在牵着谁的手。
陈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陪伴,不需要被看见。
从老棉纺厂家属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斑驳的图案。
孟雨飘在陈澜身侧,赤脚离地三寸,湿漉漉的头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水底的藻。
苏棠开车,陈澜坐在副驾驶,孟雨坐在后座。她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女孩。
陈澜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孟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我死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恨他吗?”
孟雨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恨过。”她最终开口了,声音很轻,“刚死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甩开我,如果他没有头也不回地走掉,如果我追他的时候他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但后来我想通了。”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芒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极淡极淡的影子。
“他不是推我下去的人,是我自己趴在栏杆上,是我自己不小心,他唯一做错的事,是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离开了我,但那不是杀人。”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
“我只是,有点遗憾,最后的最后,我们之间留下的是争吵,不是好好说再见。”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棠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眼眶却有点红。
她见过太多因为怨恨而化作厉鬼的案例,也见过太多执念深重、无法解脱的孤魂。
但孟雨这样的,还是让她心里酸得厉害。
不是没有恨,而是把恨消化掉了,只剩下遗憾。
这比恨更让人难过。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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