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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一年的北京,一月的风还带着西伯利亚的寒劲,王建新从老首长那里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出操、上课、做实验、写思想汇报,一样不落。只是来找他看病的人更多了,学校的、校外的、从外地专程赶来的,诊室门口经常排着队。

    他没想到的是,更大的事在后面。

    年终总结评定的时候,部队正式下文嘉奖。他给老首长治病的全过程,从周副团长引荐到治疗经过到痊愈复查,被一层一层地报了上去——卫生院的病例记录、保健医生的观察报告、会诊专家的签字确认、老首长痊愈后的体检结果,一沓厚厚的材料,经过军委卫生系统和军区党委的联合审批,最终结论是:王建新同志在救治高级首长过程中,政治立场坚定,医疗技术精湛,功绩突出,影响重大,符合《中国人民解放军战时立功条例》相关规定,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二等功,这个分量王建新知道。在和平年代,一等功是拿命换的,二等功是拿本事换的。他在边防团立一等功,那是跟越境分子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这次立二等功,是他用针灸和中药,把京城各大医院都束手无策的老首长治好了。两种功,一个战场,一个病房,但分量都不轻。

    消息传到北医,教导员第一时间找到王建新,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他。“你自己看。”教导员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王建新翻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根据王建新同志在校求学期间的突出表现——攻克全军各大医院束手无策的疑难顽疾,挽救了高级首长的生命,政治影响重大,医疗功绩突出,经军委卫生系统、军区党委联合审批,破格核定如下:

    第一,行政级别直接定为二十一级。1965年“减薪定级”之后,军队干部级别统一改定为国家行政干部级别,共设二十三级。

    第二,职务定为正连职军医。连级是“官”的起点,管一个连队,管几十号人,放在基层部队已经是一方小主了。

    第三,待遇高配——正连职务,享受正营级的工资、住房、医疗、后勤全套待遇。正营级在部队里已经是“营座”了,家属可以随军,住房有单独的公寓,医疗保健级别也更高。而王建新还没毕业,连正式分配都没到,就已经提前享受了。

    文件最后还附了几条说明。王建新看了,心里有了数。工农兵学员在读期间立功,级别和待遇当场生效,不用等毕业。二等功档案永久归档,过往所有战功全部累计叠加,后续晋职、晋级、调级一路绿灯。在读即可享受高一级待遇,军龄连续计算,毕业分配直接进军区核心卫勤单位,跳过基层磨练。

    这里头有几层意思。王建新在读期间就能拿正营级待遇,这在工农兵学员里是头一份。他的档案上所有功劳全部加起来,分量翻倍,以后调级的时候,这些全是硬通货。别人的军龄从毕业分配算起,他的从特招入伍那天就开始算了,毕业的时候军龄已经好几年了。最关键的是毕业分配直接跳过基层,进军区核心卫勤单位——别人毕业去团卫生队,他直接进总医院或者军区总院。

    至于正营级的工资、住房、医疗、后勤待遇到底是多少,王建新心里没数,但大概能猜到。部队的行政级别工资制度下,不同级别对应不同的工资标准。二十二级的副连职干部,月工资大概在六十九元左右。二十一级比二十二级高一档,正连职比副连职高一档,正营级又比正连级高一档——他实际上跨了三个台阶,工资应该在一百元上下浮动。这在当时是什么概念?普通二级工一个月三十三块钱左右,一百块钱顶三个工人。他家在北京,父亲王世昌是四级电工,一个月撑死了六七十块,大哥王建国开卡车,一个月也就那么多。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工资比他爹还高。住房是正营级的公寓,随军家属能安排,医疗是干部保健,后勤配给也比连级高一档。老首长的签字背书,一锤定音,直接给他盖了章。

    年终的喜报送达院校那天,王建新正在实验室里看片子。刘晓东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队长!快回去!来人了!军区的!”

    王建新放下手里的切片,擦了擦手,回到宿舍楼。楼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干部,手里捧着一面锦旗和一个奖状。教导员站在旁边,看见王建新过来,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小子别愣着”。

    来人向他宣读了嘉奖令。北京的天气还很冷,但楼门口站了不少人——同班的学员、其他专业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老师,都停下来看。宣读完,锦旗递过来,写的是“医术精湛,功绩卓著”。还有盖着军区党委的大红公章的奖状。

    王建新接过锦旗和奖状,敬了个礼。旁边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响。

    送走了军区的干部,教导员把王建新拉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说。”他把文件递过来。

    王建新接过去一看,是老首长亲自签字背书的嘉奖评语。寥寥数语,但字字千钧:“王建新同志医术精湛,医德高尚,以中医手法治愈了我多年的顽疾,实属难得。望继续努力,为人民服务。”

    教导员说:“老首长不轻易给人签字。你这辈子,只要不犯错误,路就铺好了。”

    王建新把文件合上,没说话。他站在教导员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北京的风还硬,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楼下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他想起刚从北京站出发去草原的那列火车,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草原上的风都不知道怎么挡。现在他有了军装,有了医术,有了空间里堆成山的物资,有了四级炼气的修为,有了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有了团员、党员的身份,有了二十一级的行政级别,有了正连职的职务,有了正营级的待遇。

    一步一个脚印,踩得扎扎实实。

    回到宿舍,同屋的五个人都在。刘卫东第一个凑上来:“队长,听说你现在拿正营级的工资了?请客!”郭大江靠在床头,一边擦皮鞋一边说:“人家还没拿到钱呢,你着什么急?”赵振国从上铺探出头来:“队长,你工资多少?”王建新说:“还不知道呢,下个月发工资才知道。”赵振国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二十一级,正连职,正营待遇,算下来怎么也得一百上下吧。”陈志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花生米,往桌上一扔:“队长,不用你请,我们自己请自己,就当给你庆祝了。”林大山闷声说了一句:“别吵吵,让人听见不好。”但嘴角是翘着的。

    六个人的搪瓷缸碰在一起,声音不大,闷闷的。花生米嚼得咯嘣响,笑声压在嗓子眼里。

    王建新靠在床架上,手里握着搪瓷缸,缸底剩了点凉茶。他看着同屋的五个人——刘卫东在分花生米,分了半天自己那颗最小,在抱怨;郭大江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还在拿布蹭;赵振国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眯着眼在看一份旧报纸;陈志远在那哼歌,调子跑了但自我陶醉;林大山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没人说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宿舍、这五个人、这间挤了六张上下铺的小屋,比他在空间里的火车包厢还让人踏实。火车包厢什么都有——皮沙发、实木家具、银质餐具、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好吃的。但这个宿舍里有一种东西是空间里没有的——有人气。有人跟你抢花生米,有人嫌你抽烟呛,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被隔壁骂回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热热闹闹的,像冬天炉子里的火,不旺,但温温的,烤着舒服。

    那天晚上,王建新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红皮党章,翻了几页。党章的纸不厚,有点糙,印的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几页,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杨树光秃秃的枝杈被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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