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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指缝合手术后的第十五天,王建新的名声已经在北京医学界彻底传开了。

    协和医院的钱教授在离开北医后,过了10天专门给北京医学院革委会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王建新同志完成的断指再植手术,技术水准已达到国内先进水平,建议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这封信被革委会主任在党委会上念了一遍,念到“国内先进水平”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特意提高了。军代表当场表态:“这样的人才,组织上要重点培养。”

    消息传到学员队,大家看王建新的眼神又不一样了。刘晓东说:“队长,你现在是咱们队的招牌了。”王建新没接话,低头看书。

    十月三十一日。

    教导员把王建新叫到了办公室。王建新敲门进去,教导员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建新同志,坐。”

    王建新坐下了。教导员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然后才从抽屉里拿出几页纸,放在桌上。

    “你已经是团员了。”教导员说,“但是组织上觉得,你的表现不应该止步于入团。”

    王建新抬起头。教导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期待。

    “你立过一等功,在双桥半个月救了那么多人,前段时间又做了断指再植手术。这些事,组织都看在眼里。”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两张纸,推到王建新面前,白纸黑字,抬头印着红色的字——“入党志愿书”。

    “我代表医疗系学员队党支部,正式和你谈一次话。王建新同志,你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吗?”

    王建新看着桌上那两张纸,沉默了两秒。

    “我愿意。”他说。

    教导员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入党积极分子了。组织上会指派两名正式党员作为你的培养联系人。你需要认真学习党章,定期向组织汇报思想。”

    他顿了顿,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

    “按程序,入党积极分子经过一年以上的培养考察,才能确定为发展对象。”他抬起头看着王建新,“但是你是一等功臣,又立了新功。按照政策,对有突出贡献的同志,入党是可以优先考虑的。”

    他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十月三十一号,又翻过几页,在十二月一号上又画了一个圈。

    “十二月一日,支部大会讨论你的入党申请。如果通过,你的入党时间就从那天算起。从现在到十二月一日,一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

    王建新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谢谢组织。”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正吹着十月的凉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王建新整了整军装,下了楼。

    回到宿舍,郭大江正在擦皮鞋,看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队长,教导员喊你啥事?”

    “入党。”王建新说。

    郭大江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啪”地一巴掌拍在王建新的肩膀上,拍得他肩膀生疼:“真的?”

    王建新笑了笑:“真的。”

    刘卫东从上铺探出头来:“啥?队长要入党了?”他一翻身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同志们,队长要入党了!”

    陈志远正在洗脚,水盆差点踢翻:“啥时候?”

    “十二月一号。”王建新坐在床沿上说。

    赵振国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你是咱们这批工农兵学员里第一个吧?”

    “不知道。”王建新说,“应该是吧。”

    隔壁宿舍的学员听到了消息,都跑过来。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坐在床上,有的靠在门框上,有的站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话,有人说“王排长早该入党了”,有人说“一等功早该破格了。”

    大家嘻笑一阵之后,纷纷散去。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刘卫东爬上床,陈志远倒了洗脚水,赵振国继续看书,林大山点了一根烟,郭大江继续擦皮鞋。

    王建新坐在床沿上,把教导员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当天晚上,教导员把一份材料送到宿舍,是入党志愿书的填写说明和一份外调函。

    “你的政审材料,组织上会派人去你原部队调查。还有一队人会去你原籍调查。”教导员说,“你在达茂旗立过一等功,那边的情况组织上已经了解过了。主要是你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需要再核实一下。”

    王建新接过来,厚厚一沓纸,有表格,有说明,还有几张空白的信纸。

    “需要我做什么?”

    “写一份自传。把你的家庭情况、个人经历、思想变化都写清楚。”教导员说,“还有,确定两名入党介绍人。按照程序,介绍人应该是你熟悉的两名正式党员。”

    王建新问:“教导员,您算一个?”

    教导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就有我一个。另一个是你们张团长。张团长听说你要入党,在电话里大声嚷嚷着,他要当你的介绍人。边上还有几个人都在争抢着,最后我抢了一个名额。”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笑完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能当你的第二介绍人。第一没排上,我怕张团长来京城打我,我可打不过那家伙。”

    王建新也笑了。

    从那天以后,王建新除了出操上课,又多了一项任务——每十天写一份思想汇报,交给教导员。汇报内容包括近期的学习心得、工作体会、思想认识上的变化。他坐在书桌前,拧开钢笔,铺开信纸,一笔一划地写,不敷衍,不凑合。

    教导员作为第二介绍人,还得经常找他谈心、交流思想。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操场上,有时候在食堂里。教导员问他最近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思想上有什么困惑。王建新如实回答,不藏不掖。

    教导员还特意安排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几次党课学习。学习党章、学习伟人著作、学习党的历史。大教室里坐满了人,黑板上写着“党课学习”四个大字。讲课的是个老同志,头发花白,声音沙哑,但讲得很实在,不念稿子,不喊口号,讲的都是亲身经历的事。王建新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一条一条地记。

    有一天,刘卫东突然问了一句:“队长,你说什么叫共产党员?”

    王建新想了想,说:“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分东西的时候站在后面。”

    刘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也要入党。”

    “好。”

    十一月中旬,达茂旗边防团党委的回函到了。信封上盖着边防团的红章,厚厚的一沓。教导员拆开看了,又递给王建新。

    函上写着:“王建新同志在服役期间,政治立场坚定、军事素质过硬、思想作风优良,于一九六九年七月在边境战斗中荣立一等功,是我团培养的优秀战士。经审查,其家庭出身工人,社会关系清楚,本人历史清白,符合入党条件。”

    落款是边防团党委,盖着大红公章。

    另一封是寄到王建新原籍——也就是他们街道——调查他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的回函。街道革委会的公章,端端正正地盖在纸上。

    函上写着:“经查,王建新同志家庭成分工人。父亲王世昌,北京钢厂电工;母亲李凤兰,家庭妇女;大哥王建国,北京钢厂司机;大嫂刘兰兰,供销社售货员;二哥王建军,叉车二分厂工人;妹妹王丽丽,学龄儿童。主要社会关系均无政治历史问题,同意其入党申请。”

    教导员拿到两封回函,看完之后,在政审意见一栏写下了一行字:“经审查,王建新同志政治历史清楚,家庭及社会关系无政治历史问题,符合入党条件。”

    写完了,他把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用绳子扎好,放在柜子最上面一格。

    王建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从入团到入党,从草原到北京,从巡边员到医学生。一步一步,虽然走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教导员转过身,看着他,说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王建新立正:“准备好了。”

    “十二月一号,支部大会。”教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要发言的,好好准备。”

    “是。”

    王建新出了办公室,走在校园里。十月的风从树梢上吹过,杨树叶子哗哗地响,金黄的、半黄的、还带着绿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坐在台阶上看书。

    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走到图书馆门口。大门还是紧闭着,台阶上落了一层槐树叶,被风吹得到处跑。他想起了陈怀远老教授,想起了那本《外科病理学》,想起了老教授一瘸一拐的背影。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王建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坐到书桌前,拿出党章,翻开第一页。

    “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以前他也看过党章,在部队的时候看过,在团课学习的时候看过,但那时候看,跟现在看不一样。以前是完成任务,现在是认认真真地读,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党章的红色封面上。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播的是新闻,字正腔圆,在校园里回荡。

    王建新低下头,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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