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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裘丝走进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晨曦从东方的天际线漫过来,将王宫的石墙染成一片淡金色。

    她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

    纸卷很厚,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石头。

    这份名单上写着的,不只是名字。

    是罪行,是背叛,是几十年来这个国家最深的脓疮。

    而现在,这脓疮被一个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挑破了,脓血流出来,腥臭扑鼻,让人想要作呕,却不得不看。

    走廊很长,拉裘丝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处。

    她在想,国王看到这份名单时,会是什么表情?

    愤怒?悲伤?还是那种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疲惫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份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会让国王无法叹息。

    走廊尽头,那扇雕刻着龙纹的大门敞开着。

    弗兰西亚宫殿,王国的权力中心。

    此刻,它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拉裘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国王坐在高背椅上,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瘦削的身体裹在厚重的长袍里,显得格外单薄。

    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放在毛毯上,细如枯木,青筋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战士长葛杰夫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棕色的眼睛看着拉裘丝,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陛下。”

    拉裘丝走到国王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羊皮纸举过头顶。

    “八指的名单。东野阁下让我交给您。”

    国王伸出手,接过羊皮纸。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知道这份名单上写着什么,或者说,他大概能猜到。

    但他不敢看。

    拉裘丝跪在那里,低着头,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听到羊皮纸展开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拉裘丝以为时间停止了。久到葛杰夫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将整个宫殿照得通亮。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叹息,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

    拉裘丝抬起头。

    国王在看名单。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中倒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的手在颤抖,越来越厉害,羊皮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陛下……”

    葛杰夫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但国王抬起手,阻止了他。

    “我没事。”

    国王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名单,一列一列地往下看。

    贵族的名字,官员的名字,商人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罪行——

    收贿、包庇、贩卖人口、散播毒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巴布罗·安德瑞恩·耶路德·莱儿·凡瑟芙。

    他的长子。

    他的继承人。

    他寄予厚望却一次次失望、却始终不忍放弃的那个孩子。

    国王的手指停住了。羊皮纸在他手中静止了,不再沙沙作响。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行字——

    “与毒品交易部门长希尔玛·叙格纳斯有长期金钱往来,收受贿赂,为其提供庇护。”

    宫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拉裘丝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国王的脸。

    葛杰夫站在国王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也看到了国王的反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国王放下了羊皮纸。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他将羊皮纸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拉裘丝。”

    “在。”

    “东野先生……知道这个名字吗?”

    拉裘丝沉默了一瞬。

    “……知道。”

    国王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说的?”

    “他说……”

    拉裘丝的声音很轻。

    “他说,名单上的名字,一个都跑不掉。”

    国王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枯木般的手上,落在那卷写满罪名的羊皮纸上。

    葛杰夫看着国王,棕色的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跟随国王二十多年了,见过他愤怒,见过他悲伤,见过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见过他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前发呆。

    但他从未见过国王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空洞的沉默。

    “陛下。”

    葛杰夫开口,声音低沉。

    “需要臣去把第一王子殿下带来吗?”

    国王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葛杰夫,看了很久。

    “葛杰夫。”

    “在。”

    “你觉得……巴布罗该不该死?”

    葛杰夫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他看着国王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带着一丝慈爱的眼睛。

    “臣……”

    他顿了顿。

    “臣不知道。”

    国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味道。

    “你不知道?你是战士长,你为王国杀过无数敌人。你从来不会犹豫。为什么现在‘不知道’?”

    葛杰夫低下头。

    “因为……第一王子殿下不是敌人。”

    “那他是什么?”

    葛杰夫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国王转过头,看着拉裘丝。

    “拉裘丝,你觉得呢?”

    拉裘丝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看着国王。

    “陛下,臣……无权评判王族的罪责。”

    “我不是让你评判。我是问你,你觉得,如果巴布罗并非王子,那他该不该死?”

    拉裘丝沉默了很久。

    “……该。”

    国王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要继续挣扎,开口询问。

    “为什么?”

    “因为他背叛了这个国家。背叛了百姓。背叛了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名单的士兵。背叛了……陛下对他的信任。”

    拉裘丝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收了八指的钱,为他们提供庇护。那些毒品流入了王国的每一个角落,毁掉了无数家庭。那些被贩卖的人口,被折磨、被奴役、被杀害。而第一王子殿下,用那些沾满鲜血的钱,过着奢侈的生活。”

    她顿了顿。

    “如果这样的人都不该死,那这个国家,就没有多少人该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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