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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黑色劲装的霜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拨开了眼前横斜的茂密枝叶。他的目光越过枝蔓,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那里,不再是上庸境内那种连绵起伏却线条柔和的群山,而是突兀拔地而起,彷佛要将天穹都刺破的崇山峻岭,蛮荒、幽深,让人望而生畏。
大巴山脉。
山风吹拂过霜降的发梢,他那双越来越冷厉的眼眸里,倒并没有因为这天地造化的险峻而生出什么波澜。
他只是默默估算了一下时辰和脚程,随即便收回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退了半步,冲着身后打出了两个手势。
片刻后,一支几十人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了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之中。
队伍的最中间,是两根粗壮斑竹绑着一把藤椅做成的简易滑竿,那自称活了七百多岁的尘松老道,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滑竿上。
几个雇来的精壮仆役肩膀上垫着布,哼哧哼哧地抬着滑竿,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滑竿一晃一晃,尘松老道却微闭着眼睛,手里轻摇着拂尘,好不自得,俨然一副真仙出游的做派。
滑竿周围,还围着好些个伺候端茶递水、捶腿捏肩的仆从,而在队伍的最外围,则散布着二十余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腰侧悬刀的少年和青年。
自然便是顾怀亲自下令,由锦衣卫南镇抚司精心挑选出来,伪装成护卫随尘松老道入蜀的精锐。
而除了他们,队伍里还夹杂着十几个尘松老道自己用银子,在市井间雇来的江湖护卫。
这便是从上庸出发,准备入蜀的一行人了。
这年头,想要入蜀,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毕竟自古以来,蜀地便被崇山峻岭死死包裹,与中原和荆楚隔绝
走陆路,无非就那么几条在悬崖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险道,北部由关中至汉中的,有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南部连接汉中与益州腹地的,则是金牛道、米仓道、洋巴道以及那传说中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阴平道。
每一条,都不知埋葬了多少白骨。
相比之下,从上庸前往蜀地,其实原有一条轻松些的水路,那便是从上庸沿堵河南下,连接大宁河,抵达巫溪,再顺着大宁河直达奔腾的长江,走这条水路,比起翻山越岭不知要省去多少力气。
但天公不作美。
目前正逢秋汛,连日的暴雨让堵河与大宁河的水位暴涨,水势湍急,寻常船只下去,不出半日便会被撕成碎片,根本无法通航。
无奈之下,这支队伍也就只能转向,选择翻越连绵不绝的大巴山脉,去走那悬在半空中的栈道,一路下到夔门,再由水路过三峡,真正进入蜀地腹地。
巧合的是,前些日子,蜀军将领严崇带兵越境骚扰上庸的安富县,走的,也正是这条隐藏在重峦叠嶂中的隐秘山道。
而现在,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大巴山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主峰群了。
霜降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雇佣护卫和滑竿夫。
他那性子容不得他说出什么鼓励的话,只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见众人尚有余力,今日时辰又尚早,若是此时扎营休憩未免太浪费时间,完全可以再往深山里前行几里地。
思索片刻,霜降默默转身,准备继续去前方那片荆棘丛生的密林里探路开道。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那一刻,一道清脆温婉、带着几分笑意的女声,在他身后轻轻响了起来。
“换个人去吧,你也歇会儿。入蜀的路还长着呢,不用急在这一时的。“
霜降的身子微微一顿,转过头。
一张明媚的笑颜,撞入了他的视线。
比霜降挨了一个头的谷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她同样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窄袖劲装,却依然掩不住那娇俏玲珑的身段。
此刻,她正笑吟吟地仰起头,看着霜降那张没有表情的冷脸。
见霜降的额头上布满汗水,连鬓角碎发都被浸湿贴在脸颊上,谷雨自然地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方手帕。
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用那方手帕,轻轻地替霜降擦拭着额头。
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淡雅幽香,包围了霜降。
那味道很难形容,不像是那些市井常见的浓郁脂粉气,反而像是在清晨的山林里,沾染着露水的某种野花,干净,清透。
莫名地让霜降的身子僵硬了起来。
他出身山林猎户,自幼便在与野兽的生死搏杀中长大,从进入暗卫,再到如今的锦衣卫,他一直是所有人眼中那柄最锋利无情的杀人刀,连“霜降”这个代号都因为他而有了一丝真正的肃杀气。
可是这一刻,这缕淡雅的香味,这张近在咫尺的笑颜,却莫名地让他想起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
初春消融的雪水,枝头绽放的第一抹新绿,还有冬日里驱散严寒的炉火。
霜降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他低着头,目光深陷在谷雨的眼眸里,他感受着谷雨手上的力道,几乎就要彻底沉迷进去,任由那种他不理解的温暖将他包裹。
但他的本能终究战胜了那一瞬间的失神,那双原本出现了一丝迷茫的眸子,瞬间重归冷厉清明。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谷雨的手,有些生硬地偏过头,不再看她,只是低低说道:
“还是我去。”
看着他这副拧巴又笨拙的模样,谷雨无奈摇了摇头,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将手帕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袖中。
她招了招手,唤过几个同行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你们散到外围去,盯着点尘松雇来的那些江湖护卫,山路险恶,人心更险,别让他们惹出什么乱子,也别让他们察觉到我们的底细。”
那几个锦衣卫立刻低头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入了林间。
随后,谷雨又叫来了队伍里那个聘来的向导,她事无巨细地过问了好几遍随行的粮食储备、食盐消耗,以及前方山林中哪里有干净的水源可以补充,哪里是毒瘴易发的险地。
直到将所有的事情都确认无误,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清晰的路线后,她这才冲着队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继续出发。
她总是这样。
在当年还是暗卫的时候,便像个大姐姐一样,温柔而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身边所有的同伴。
后来,暗卫变成了锦衣卫,变成了南镇抚司,人变多了,杀戮变重了,她却依然是那个最得旁人信任的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表面上,她温柔恬静,人畜无害,但实际上,身为代表着锦衣卫核心架构的“二十四节气”之一的谷雨,她除了是大家长外,还工于谋算,心思缜密到了极点,甚至可能是整个锦衣卫中,最擅长统筹大局、制定计划之人。
这也是为什么会是她和霜降搭档,陪同尘松道人入蜀的原因--一个是锦衣卫里最锋利的刀,另一个则是布局手段不输任何男儿的她。
队伍再次启程,一头扎进了连绵大山之中。
......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真正体会到了,为什么蜀地能与外界如此隔绝。
山势越来越险峻,原本还能在林间勉强辨认出的羊肠小道,到了最后,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万丈绝壁之上的古栈道。
狂风在峡谷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走在最前方的霜降,面无表情地踏上了那条木栈道。
这是一种简陋却又巧夺天工的建筑,更古早的人们在临江的垂直石壁上,用錾子硬生生地开凿出一排排方形的栈孔,然后将圆木一头插入石孔之中作为横梁,另一头则立下长木作为支撑的柱子,最后在横梁上铺设木板,架设成悬在半空中的桥阁,以此来供人马通行。
然而,岁月侵蚀,风吹雨打,加上秋汛时期山洪爆发时水汽的常年熏蒸。
这栈道上的许多木板,早已腐朽不堪,一脚踩上去,木板便在呼啸的山风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倒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开一样。
而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只要低下头,便能看到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峡谷,以及峡谷底部那犹如一条狂暴黄龙般、水流湍急、怒吼着撞击礁石的江流!
哪怕是一块石子掉下去,都听不到半点回音。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尘松老道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坐在滑竿上的仙风道骨?早就吓得从滑竿上下来了。
他来时走的根本不是这条要命的道,而是跟着商队走的水路!前些日子,在规划入蜀路线时,谷雨原本建议走另一条虽然绕远、但相对平缓安全些的山道,可这老牛鼻子,为了能早日赶回蜀地,为了节省那一半的时间,硬是定下了这条翻越大巴山脉的路。
如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栈道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勉强并肩通行,且没有任何护栏,尘松老道吓得双腿发软,烂泥般地将身体贴在那潮湿崖壁上,双手抠住岩石缝隙,指甲都崩裂了也不敢松手,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些他雇来的江湖护卫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转,走得比乌龟还慢。
反倒是那些一袭黑色劲装的锦衣卫,哪怕是走在这种险地,也依然如履平地,他们面无表情,动作轻盈平稳,不仅在前方快速开路,还有条不紊地在后方戒备。
霜降和谷雨,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山风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霜降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孤独,极少与人交流,即便是后来进入了暗卫,他出任务也总是一个人。
他像一把孤独而又锋利的刀,不苟言笑,沉默寡言,无论面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拒人**里之外的样子。
谷雨走在他的身侧,这一路上,只能听到霜降嘴里偶尔蹦出的几个字。
遇到木板松动,他会低声说“慢”。
看到前方岩壁滴水,他会吐出一声“快”。
有碎石落下,他便提醒一句“小心”。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听着这零星的几个字,谷雨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轻声问道:
“霜降,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说话?”
霜降的脚步顿了顿。
他停得太突然,走在他身后的谷雨一时没收住脚,身子向前一倾,鼻尖险些撞在他那结实宽阔的后背上。
他终究没有回头,重新迈开腿,继续稳稳地向前走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在说他不明白谷雨为什么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也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相处了整整一年,谷雨太清楚他的性子了,没有在意他的冷场,而是加快半步,重新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偏着头,继续笑着说道:
“你没发现吗?你这些时日,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厉了。”
“好些刚进南镇的弟弟妹妹,现在只要一看到你,都吓得不敢喘气,他们都很怕你呢。”
听到这话,霜降那一直紧闭的嘴唇,终于微微动了动。
“我出任务的时候...不说话,那些人,会更怕我一些。”
谷雨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很担心呀。”
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声音轻柔,“你要分清楚的,出任务是出任务,可平时在镇抚司,大家都是同伴,是家人,平时,你不应该也把自己当成一件兵器的...”
谷雨的话还没说完。
霜降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停在原地,同时,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谷雨立刻收敛了心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前方大约几十丈外,另一侧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更为狭窄的栈道上,出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佝偻身影。
起初,只是一两个,但很快,随着队伍的蠕动,越来越多的身影从迷雾和山壁的拐角处显现出来。
几十上百个!
待到看清那些人的打扮,谷雨才拍了拍霜降抓住自己的手,轻声道:“没事的,不是敌人。”
其余众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护卫们握紧了刀柄,屏息凝神地看着这支队伍。
然后便认了出来,他们是这巴山蜀水中,最底层、最苦难的乡民,被称为“盐背子”的人力挑夫。
这是一幅足以让人感到窒息和震撼的画面。
在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在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狭窄栈道上,这些盐背子步履蹒跚。
他们的背上,背着用竹篾编织的半人高背篓,里面装满了足有百十斤重的盐巴。
麻绳勒在他们的肩膀上,早已将那里的衣服磨破,嵌进了皮肉里,由于负重极大,且栈道湿滑陡峭,为了防止滑倒坠入深渊,他们的手中,都拄着一根底部镶嵌着铁钉的拐杖,蜀地人称之为“打杵子”。
“笃...”
“笃...”
不知多少铁钉拐杖,杵在木板和岩石上,在这深秋凛冽的山风中,艰难前行。
他们的身躯被那百十斤的重担压得弯成了一张弓,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艰难至极,彷佛是在对着这残酷的天地一步一叩首。
休息的时候,他们不敢卸下背篓,只能将那根打杵子立在身下,用背篓底部撑在上面,站着喘息;饿了,便从怀里掏出那种用粗粮和劣质盐巴混合蒸出来,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盐背子饭”,艰难地啃上两口。
他们面如土色,眼神麻木,就像是深山中被蒙上眼睛、只能不停拉磨的老马。
哪怕饿着肚子,哪怕随时面临着脚下木板断裂、坠入深渊粉身碎骨的风险,他们也必须在这条绝路上蹒跚前行。
因为,这是他们在这乱世,在这贫瘠深山里,用生命去换取那微薄得可怜的盐利,去养活一家老小的唯一途径。
一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支盐背子队伍,一步步攀越险峰,最终消失在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
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谷雨看着那些在绝壁上挣扎的背影,她曾同样经历过绝望的苦难,所以眼底自然闪过一丝悲悯。
她转过头,正想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话题,对霜降说些什么。
“咔嚓!”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从头顶上方的绝壁传来,由于连日秋雨的浸泡,上方一块突出的风化岩石终于承受不住,崩裂开来。
大大小小的碎石,夹杂着泥土,朝着谷雨和霜降站立的栈道轰然砸落!
“当心!”
身后的锦衣卫发出惊呼。
谷雨反应极快,长时间训练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决断,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试图躲开那块磨盘大小的主岩。
然而,这栈道实在是太狭窄了,且常年湿滑长满了青苔。
她这一躲避,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栈道的边缘,那一截腐朽的木头瞬间断裂,谷雨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直接跌出了栈道,朝着那万丈深渊坠落下去!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只手从旁边探出,死死抓住了谷雨那纤细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霜降的肩膀都一声脆响,但他硬生生地挺住了,双脚钉在栈道的一根主横梁上,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任由那些细小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
呼啸的山风在两人耳边疯狂地嘶吼,脚下是奔腾怒吼的江流。
谷雨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
霜降也正低着头,俯视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壁旁,静静地交汇在了一起。
霜降那双向来冷厉的眼底,此刻,好像突然碎裂开来,有什么一直被他压下去的东西,犹如破土而出的春草,疯狂地滋长出来。
矛盾极了。
他内心的自卑和理智,正催促着他,让他避开谷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可是,另一道声音,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让他贪婪地、想要继续看下去。
空中悬着的少女,衣袂飘飘,虽处险境,却依然美好得不染尘埃。
绝壁旁俯身的青年,以往总是冷厉如刀,可此刻,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那么憧憬、那么渴望的微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都彷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直到,霜降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已经在阴影里走了那么远,又或者是想到了那个在南镇抚司里,总是与她并肩而立的身影。
霜降眼底的那抹微光,最终还是黯然熄灭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所有的情绪,随后手臂猛然发力,低吼一声,硬生生地将悬在半空中的谷雨,单手拉上了栈道。
“继续走。”
霜降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谷雨揉了揉手腕,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是在刚才的对视中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场惊魂过后,队伍继续艰难地在这古蜀道上跋涉。
途经某些阳光都照射不进来的险峻峡谷时,两侧高耸入云的崖壁上,赫然出现了一具具悬挂在半空中的棺木!
那是古巴人的悬棺。
不知历经了多少年风吹雨打的腐朽木棺,有的半插在岩洞中,有的直接用木桩架在绝壁上,透着一股阴森诡异,再次应证了这条人烟稀少之路的神秘与恐怖。
尘松老道此时也多少喘匀了气,为了在那些雇来的护卫面前,继续维持自己“活了七百岁神仙”的人设,吓得腿肚子抽筋的同时,还得强装镇定。
他一边提醒吊胆地继续前行,一边滔滔不绝地向周围的人吹嘘,说自己当年是如何在这峡谷中降妖除魔,那些悬棺里的邪祟是如何被他的一把拂尘打得魂飞魄散。
周围的锦衣卫暗子们表面上唯唯诺诺地附和着老神仙,实际上却个个在心底冷笑,只是暗中观察着两侧山崖的高度、栈道的宽度、峡谷的走向,将这一切复杂地形,刻录在脑海中。
历经数日跋涉。
这支队伍终于翻越了大巴山脉的主峰,转入了下山的水路。
几日后,他们租赁了几艘吃水颇深的江船,抵达了名震天下的蜀地咽喉--夔门。
当江船驶入这片水域时,任你见识过再多风景,此刻也不由得被眼前的天地奇景所震撼。
浩荡的长江自西向东奔腾而来,却在这里,硬生生切断了绵延起伏的巫山山脉,形成了举世闻名的瞿塘峡。
站立船头,只见两岸绝壁如削,彷佛是被人用巨斧劈开一般,两侧高山夹江对峙,形成了一道险不可攀的天然石门,将滚滚长江束缚其中。
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最窄处甚至不足百米!
那原本浩瀚的江水,被挤压进这狭窄的关隘,顿时变得波涛汹涌,水势狂野,在礁石间呼啸奔腾,卷起千堆白雪。
江风穿过峡谷,带来两岸深林中猿猴那凄厉哀怨的啼叫声,在峡谷间久久回荡,让人闻之生悲。
在这等湍急的逆流水势中,船只想要逆流而上,单靠风帆和船桨根本是痴人说梦,一旦失去控制,便会在暗礁上撞得粉碎。
唯一的办法,只能依靠岸边的纤夫拉拽。
在这险恶的峡谷崖壁上,也有数条前人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纤道。
几十个蜀地本地的纤夫,赤着上身,将纤绳勒在肩膀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手脚并用地趴在那狭窄湿滑的纤道上,拼死拉扯着江船。
“嗨哟--哟--”
领头的号子手扯着嗓子,唱起了粗犷悲凉的川江号子。
“嘿作--嘿作--拉起走哟--”
众纤夫齐声附和,那声音中满是与天斗、与地斗、与这险恶江水搏命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逆着江水,艰难前行。
船舱的二楼。
一名负责记录的锦衣卫暗子,正端坐在窗前,审视着两岸那连绵不绝的险要关隘,目光在江面上扫过,捕捉着水流的走向、旋涡的分布,以及那些隐藏在白色浪花下的暗礁位置。
他提起手中的炭笔,在面前的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他们在提前走未来荆襄大军入蜀的路,而这份关乎大局的水文舆图,也就这般,一点点成型了。
......
入夜。
江船在瞿塘峡一处相对平缓的水湾里抛了锚,歇息停泊。
这里的夜色,美得惊心动魄。
峡谷将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黑色缎带,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悬挂在绝壁之上,清冷的月光水银泻地般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与两岸那深邃如墨的重重山影交织在一起。
霜降独自一人站在船头。
他双手扶着船舷,望着江面上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亮,整个人彷佛与这幽暗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孤独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
谷雨拿着一件披风,走到了他的身边,将披风递给了他。
“江上风大,小心着凉。”
霜降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披风,披在了身上。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船头,吹着江风,看着月色。
“时间过得真快。”
谷雨双手托着下巴,靠在船舷上,打破了沉默,“仔细算算,从咱们在江陵庄子进入暗卫开始,这一转眼,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暗卫变成了锦衣卫,咱们,也都长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霜降那张冷峻的侧脸,似乎是想找些话题,便聊起了这一年来的种种变化。
霜降静静地听着。
“大家都在变,可有些人就是死性不改。”
谷雨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比如你,一直都是这冷冰冰的模样,再比如清明,越来越老成了,有时候像个小老头子一样。”
“他啊,简直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木头,脑子里除了公子交代的任务,就整天只知道忙南镇抚司的那些案牍卷宗、情报汇总,别的什么东西,他是一概不关心,跟他说话能把人急死。”
听到“清明”这个名字,霜降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了,还有你妹妹。”
谷雨话锋一转,“在这次公子点名抽调前,你应该是在江夏那边吧?你有多久没回庄子了?那小丫头现在在庄子里可出息了,我前些日子回江陵的时候去看了她一次,她现在不仅认字快,连算学都很有天赋,以后若是培养出来,说不定比咱们还要得重用呢。”
听到关于妹妹的好消息,霜降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大多数时候,都是谷雨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讲着锦衣卫里的趣事,讲着襄阳的繁华,讲着公子的事迹。
而霜降,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江风拂过谷雨的发丝,月光打在她那张恬静柔美的脸上。
霜降看着她,觉得这一刻,或许是他很久很久以来,感受到过最平静、最安宁的时光。
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夜色渐深,谷雨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不早了,明日便要顺江直下去蜀地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转过身,冲着霜降展颜一笑,“别总是在风口吹着了,我有时候在想,难怪公子在锦衣卫里最重用你和清明了,你们一个装老成,一个扮冷酷,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说罢,她便转过身,准备迈步走回船舱。
霜降没有动,他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谷雨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即将消失在船舱昏暗的烛光里。
“谷雨。”
就在谷雨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道低沉、沙哑,彷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响了起来。
谷雨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站在月色下,彷佛被孤独一直包裹的青年。
霜降不敢看她。
他依然看着江面上那轮随着波浪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组的月亮。
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在这万籁俱寂的江面上。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突然问道:
“你和清明...”
“会成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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