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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晚,沈晚棠将最终确认的行程表和注意事项,再次发到大群,并附上了自己的手机号,强调“有任何突发情况,请第一时间联系我”。做完这一切,她将充电宝、便携药包、签到表、分组名单、山庄各点位负责人联系方式打印件,连同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仔细收进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和一个小型登机箱里。看着收拾妥当的行装,那种熟悉的、肩负重任的紧绷感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里面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周六清晨,七点四十分,沈晚棠提前抵达公司楼下。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冷,大巴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师傅正在做发车前的检查。行政部来协助的小张也到了,正从后备箱搬出一箱箱矿泉水。
“早,晚棠姐!清单上的东西都齐了,早餐包在车上,按人头分的。”小张朝她挥挥手。
“辛苦了。”沈晚棠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签到表,挂上一个简易的写字板,站在车门前,陆续有同事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说笑着走来。
“早啊,沈经理!”
“晚棠,今天靠你指挥啦!”
“总负责,压力大不大?”
沈晚棠笑着回应每个人的招呼,在名字后面打勾,提醒他们上车后找小张领早餐,并顺手将一份简单的行程单递到每个人手中,林希几乎是蹦跳着过来的,鹅黄色的卫衣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亮眼。
“晚棠姐!我带了超多零食!还有这个,”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从包里掏出一个拍立得,“记录美好时光!”
“玩得开心,但别光顾着玩,也多帮我安排。”沈晚棠笑着戳戳她的额头,在她名字后打勾。
人群逐渐聚集,签到表上的空格越来越少,沈晚棠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停车场入口,直到七点五十八分,陈骁快步走来。
“周总临时有点事,他直接开车过去,让我们按计划出发,不用等。”陈骁低声对她说,随即提高声音招呼还没上车的人,“大家抓紧时间上车,我们准时出发!”
沈晚棠在签到表上周牧之的名字旁,用红笔画了个星标,写上“自驾”,然后踏上车,车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凉意。车内开着暖气,混合着早餐包的烘焙香气和人们的谈笑,显得暖意融融。
“师傅,可以出发了,人都齐了。”沈晚棠对司机说。
大巴缓缓驶入清晨的车流,沈晚棠坐在前排靠近车门的位置,这个座位方便观察全车,也能第一时间应对各种状况。最初的喧闹过后,有人开始补眠,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我再次检查手机电量,确认与山庄王经理、拓展教练、餐饮负责人的联络群都已置顶,并且网络信号良好。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渐稀,视野开阔起来。沈晚棠利用这段时间,在脑海中又将整个流程过了一遍,特别是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交接环节。小张从前排回过头,小声问:“晚棠姐,周总不来,晚上的烧烤和自由活动,那些酒水……”
“按计划准备。周总交代过,预算内让大家吃好喝好,但安全第一,叮嘱咱们行政的同事,酒水供应要有度,留意着点,特别是不喝酒的同事。”沈晚棠低声吩咐。小张点头记下。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驶入云隐湖度假山庄,比上次来考察时多了人气,但环境依旧清幽静谧。同事们下车,发出阵阵惊叹,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沈晚棠迅速进入状态,和小张一起,依据提前分好的名单,快速分发房卡。
“大家拿到房卡后,可以先到房间放行李,简单休整,十点半,请准时到主楼旁边的草坪集合,进行破冰分组。我们的拓展教练会在那里等大家,午餐是十二点,在主楼一楼的‘山色’餐厅,自助餐。下午的活动安排,稍后分组时会详细说明。”沈晚棠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听清。
“沈经理,房间 WiFi 密码是多少?”有人问。
“晚棠,我室友临时不来了,房间能调吗?”
“请问温泉开放到晚上几点?”
问题接踵而至,沈晚棠一边回答,一边指挥小张处理简单的调换请求,同时密切关注着是否有同事遇到问题,余光里,那辆熟悉的黑色SUV缓缓驶入停车场,停在巴士不远处的空位,车门打开,周牧之下车。他今天穿的比上次考察时更休闲,浅灰色连帽卫衣,深色运动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深色单肩包。似乎朝大巴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身朝主楼走去,并没有立刻过来与人群汇合的意思。
十点半,草坪。
拓展教练是个精神奕奕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带动先到的同事做热身,沈晚棠清点着人数,远远看到周牧之从主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步履从容地步入草坪边缘,没有刻意靠近中心,但存在感十足。
“好,各位伙伴,看来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教练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在开始有趣的游戏之前,我们先来个简单的分组热身!现在,请大家以我为中心,围成一个大圆圈!”
人群移动起来,沈晚棠退到外围,靠近物资摆放的桌子,方便随时取用道具,也便于观察全局,周牧之站在圆圈外围,沈晚棠斜对角的位置。当教练要求按生日月份重新组合时,场面有些微混乱,他随着人流移动,最终站在了靠近沈晚棠的这一侧,中间隔了几个人。
第一个破冰游戏是“快速相识”,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和尽可能多的人握手、自我介绍并记住对方的一个特点。教练一声令下,人群立刻动了起来,握手、问好、笑声不断,沈晚棠作为协调者,没有完全参与,但也和几位不太熟悉的同事简短交谈了几句,眼角的余光看到周牧之也被几位大胆的年轻员工围住,他略显无奈,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简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至于“特点”,他只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有”,引得大家善意地哄笑。
游戏间隙,沈晚棠正弯腰检查备用道具是否齐全,一道阴影罩下来,她直起身,周牧之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水。
“周总。”沈晚棠低声打招呼。
“嗯。”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草坪上重新开始聚集、准备下一个游戏的人群,然后落回沈晚棠脸上,“都顺利?”
“目前都按计划进行。”沈晚棠汇报,同时注意到他眼下有极淡的阴影,似乎没休息好,“您……吃过早餐了吗?车上有早餐包。”
“吃过了。”他简单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说,“不用管我,你专注你的流程,有处理不了的事,找我或者陈骁。”
“好的。”沈晚棠点头,他似乎只是过来确认一下情况,说完便拿着水,又走回了人群边缘,但选了个比刚才更靠近活动中心一些的位置。
分组时,沈晚棠再次拿起名单和扩音器:“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是分组。我们下午有两个备选活动方向:A组,亲子手工与自然探索,地点在手工坊和湖边儿童乐园;B组,环湖徒步与自由骑行。需要提醒大家,徒步路线有一定长度,请根据自身身体情况选择。现在,请选择A组的同事,到我左手边集合;选择B组的,到我右手边。”
人群分流。选择B组徒步的占了大多数,大概三十人左右,其中也包括陈骁,沈晚棠看到周牧之几乎没有犹豫,步履平稳地走到了B组的人群中,A组只有七八个人,多是带着孩子的同事。
“B组的同事比较多,我们分两个小队,错开一点时间出发,避免路上太过拥挤,一队由陈骁陈特助带领,二队由我带领。现在,请B组的同事,按照我念到的名字,暂时分成两个小队,方便统计和领取物资。”沈晚棠按照提前拟好的名单,开始念名字,念到周牧之时,她顿了一下,将他分在了我所在的二队,没有人提出异议。
分发完简单的徒步物资(水、应急哨、山庄地图),沈晚棠再次强调安全事项:“徒步过程中,请务必沿规定路线行走,不要私自探险。注意脚下安全,互相照应,如果有任何身体不适,立即向队长或身边的同事求助,我们的目的地是山顶的观景平台,之后原路返回,预计全程两个半小时到三小时,现在,一队可以先出发了,十分钟后,二队出发。”
陈骁带着一队二十来人,说笑着先行离开,沈晚棠让二队的同事稍作休息,检查装备,周牧之就站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正和一个技术部的男同事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某个线上故障的排查思路,他神情专注,语速平稳,完全看不出是来团建的。
“二队,准备出发了!”沈晚棠看看时间,招呼大家。
深秋的山道,景色比上次来看时层次更为丰富,红黄绿褐,交织如画,空气清冽,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沈晚棠走在队伍的中前部,这个位置既能跟上一队的尾巴,也能顾及自己队里的情况。周牧之起初和那个技术同事走在后面,但山路蜿蜒,队伍渐渐拉长,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了与沈晚棠几乎并肩的位置,只是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他的步伐稳健,气息均匀,显然体力很好。沈晚棠平时也有锻炼,加上之前来过一次,对路线熟悉,走起来并不吃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前后同事偶尔的谈笑和惊叹声,就在沉默里静静的围着我们,但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在这远离办公环境的自然里,连上下级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也被山林的气息稀释了,只要目光所至,有他在,一切安好。
“这段路落叶多,大家小心点,别滑倒。”沈晚棠回头,对跟在后面的几位穿着板鞋的女同事提醒。
话音刚落,沈晚棠脚下踩到一片覆盖在石头上的湿滑落叶,身体忽然一晃-----,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上臂,力道不大,但足够及时。
“看路。”周牧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低,几乎被山风吹散,他随即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顺手为之,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
沈晚棠脸上微微一热,定了定神:“谢谢周总。”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脚步却稍稍放缓,不再是与她并肩,而是走在了她外侧略前方半步的位置。这个细微的调整,让他恰好挡住了路边可能更湿滑、杂草更密的那一侧,沈晚棠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哇!快看那边!好漂亮!”后面传来同事的欢呼,是一片燃烧般的枫树林。
队伍暂时停下来拍照,沈晚棠趁着这个间隙,从背包侧袋掏出便携小药包,走到几个正撑着膝盖休息的同事旁边:“怎么样?累不累?这里有补充能量的糖和电解质片,需要吗?”
“晚棠你太细心了吧!难怪周总让你总负责!”同事笑着接过。
“应该的。”沈晚棠笑笑,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周牧之没有参与拍照,他独自站在山路边缘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望着层林尽染的山谷,侧影沉静,沈晚棠犹豫片刻,从药包里拿出一小支独立包装的葡萄糖补水液,走了过去。
“周总,”沈晚棠在他侧后方停下,将蓝色的补液递过去,“补充一点吧,等下还有上坡路。”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随即抬眼看她,山间的光线落在他眼底,显得眸色比平时更清亮些。他接过去,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带着微凉的触感:“谢谢,你准备得很周全。”
“总负责嘛,应该多想着点。”沈晚棠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转头也看向山谷,“这次颜色比上次来看时更浓了。”
“嗯,季节到了。”他拧开补液喝了一口,顺着沈晚棠的目光看去,他们之间又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不再令人心慌,反而有种共享此刻美景的默契,直到后面队伍重新开始移动的声响传来。
“走吧。”他说。
后半段山路坡度增加,队伍拉得更长,沈晚棠不断前后照应,提醒注意落石,鼓励落在后面的同事。周牧之大多时间沉默走着,但每当遇到比较难走的路段,他会自然地停下,等后面的人跟上,或者伸手拉一把踩着石头不太稳的同事(无论男女),动作随意而坦然,完全是出于一种自然的关照,反而让人不生他想。
终于抵达观景平台,一队的同事已经在这里休息拍照了。视野豁然开朗,云隐湖全景如画卷铺展,湖光山色,天高云淡,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清风荡涤,大家兴奋地拍照,说笑,分享零食。
沈晚棠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小腿。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寻找那个身影---他站在观景台另一侧的栏杆边,背对着喧嚣的人群,面朝开阔的湖面,一动不动,和上次来这里时一样,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将所有的热闹与声响都隔绝在外,那个关于他“孤独”的认知,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沈经理,”陈骁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橘子,“吃点水果。刚才路上多亏你照应。”
“谢谢陈特助,你也辛苦了。”沈晚棠接过橘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周总他……是不是不太喜欢这种太热闹的场合?”问完她就有些后悔,这似乎又越界了。
陈骁顺着沈晚棠的目光看了一眼周牧之的背影,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周总性子是偏静,但该参与的集体活动他从不缺席,只是吧,他习惯了自己待着,可能……一个人久了吧。”他没有多说,但话里的意味,让沈晚棠心里的某种猜测似乎又被印证了一分。
休息了约二十分钟,沈晚棠开始召集二队的人准备下山,返程的路总是显得快些。回到山庄,正好是午餐时间。她匆匆回房间擦了把脸,便赶到餐厅。午餐是自助形式,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为下午的协调工作储备能量。周牧之和陈骁他们坐在靠近取餐区的一桌,边吃边聊,话题似乎又回到了某个产品优化点上。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但这对沈晚棠来说却是最忙碌的时段,需要确认烧烤区的食材到位情况、新鲜度,抽查酒水准备,要去手工坊和儿童乐园看看A组的情况,要协调KTV包厢的最终使用时间,还要应对各种临时状况——
“晚棠,我们想玩狼人杀,但人不够,你能帮忙再叫几个吗?”
“沈经理,我孩子好像有点着凉,山庄医务室在哪里?”
“晚棠姐!烧烤的孜然粉好像拿错了,这个是辣的!”
沈晚棠在山庄里几乎是小跑着穿梭,步数早就破万。下午四点,她终于有了一点空闲,回到房间,瘫坐在椅子上。林希正贴着面膜玩手机,见状惊呼:“晚棠姐,你的脸好红!快歇会儿吧,我看你腿都要跑细了!”
“没事……”沈晚棠刚说完,手机又响了,是烧烤区的负责人,询问炭火够不够,是否要多准备一些无烟炭,打起精神,一边讲电话,一边往外走:“我马上过来看一下。”
傍晚时分,烧烤区各平台炭火陆续生起,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同事们各自组队,洗菜、切肉、穿串,忙得不亦乐乎,笑声和“滋滋”的烤肉声交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沈晚棠依旧没有固定在一个烤台,而是不断巡视,确认每个烤台的炭火安全、食材分配均匀,处理诸如调料不够、签子断了之类的小问题。
当她走到靠近湖边的第三个烤台时,看到周牧之正坐在那里。他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几串鸡翅,正专注地翻烤,火候掌握得极好,鸡翅表面泛起诱人的金黄油光,旁边围着几个年轻同事,一边打下手,一边说笑。
“周总,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深藏不露啊!”
“就是,这色泽,绝了!能开烧烤摊了!”
周牧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熟能生巧。”他淡淡说了一句,将烤好的鸡翅放到旁边一个干净的空盘里。
沈晚棠刚想悄悄走开,去检查下一个烤台,他却忽然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沈晚棠。”
沈晚棠脚步一顿,转过身:“周总?”
“过来。”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围着的同事自动让开一点位置,沈晚棠有些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他把那盘刚烤好、香气扑鼻的鸡翅往前推了推,又拿起两串烤得正好的香菇和玉米,放在盘边:“吃点。”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嘈杂的环境里,清晰地传入沈晚棠耳中。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同事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微妙地转了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对对对!沈经理忙了一天了,是该先吃!”
“周总体贴下属!晚棠快尝尝周总的手艺!”
“我们都馋哭了,周总偏心啊!”
沈晚棠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发烫,众目睽睽之下,这实在……太引人遐想了。“周总,我……我等下再吃,我先去那边看看……”
“那边有陈骁看着。”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甚至拿起一双干净的一次性筷子,拆开,放在盘子边缘,“坐下,吃完,后面还有得忙。”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晚棠,一脸坦然,里面没有戏谑,也没有特别的温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安排工作的笃定。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更让她心跳失序,骑虎难下,在周围同事善意又促狭的注视中,只能硬着头皮,在那张空出来的折叠椅上坐下,低声道:“……谢谢周总。”
沈晚棠拿起一串鸡翅,小口咬着,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确实非常好吃。沈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继续去照看烤架上的其他食物。周围的同事又开始说笑,话题渐渐转开,但她脸上的热度,久久没有消退。
这顿烧烤,沈晚棠吃得心不在焉,结束后,又投入了各种收尾协调工作:确认垃圾处理、结清部分酒水费用、安排明天早餐时间……等终于能喘口气时,夜已渐深。许多同事结伴去泡温泉解乏。
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间,林希已经换好泳衣,急不可耐了。
“晚棠姐,快点换衣服!泡温泉!消除疲劳神器!”她把沈晚棠往卫生间推,大概半小时以后,和林希换好衣服,去了温泉区域。
终于到泡温泉环节了,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时,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靠在池壁光滑的石头上,感觉每一寸酸痛的肌肉都在慢慢舒展。她们选的是个位置稍偏的露天小池,周围有竹篱和山石掩映,私密性不错。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疏星,空气凉丝丝的,与池水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格外惬意。
“啊……活过来了……”林希眯着眼感叹,忽然用手肘碰碰沈晚棠,声音压得极低,“晚棠姐,快看,那边……是不是...周总?”
她心里一紧,顺着林希示意的目光,透过氤氲的、带着硫磺味的水汽和摇曳的竹影,看向斜对面另一个稍大的池子。池子里有几个男同事在闲聊,而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周牧之独自靠在池边。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枕在池沿的石头上,热水漫过锁骨。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湿漉的头发和似乎放松了所有力道的脸庞,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鬓角滑下,没入水中。他看起来是全然不设防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感,与平日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周总判若两人。
沈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悄悄蔓延,立刻移开视线,重新沉入水中。
“别看了,林希。”沈晚棠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干。
“哦……”林希吐吐舌头,也缩回水里,但没过两分钟,她又忍不住凑过来,用气声说,“晚棠姐,你说……周总他是不是也挺累的?一个人管这么大公司...而且...一直是一个人过……”
“林希!”沈晚棠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严厉,“别乱打听,也别乱说,这是别人的私事。”
林希被她难得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讷讷道:“哦……知道了嘛,我就随口一说。”
又安静地泡了一会儿,林希提议去试试旁边的药浴池,沈晚棠让她先去,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小池边只剩下她一人,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温泉水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依稀传来的、不知哪个池子的模糊笑谈。闭上眼睛,让意识放空,可那个氤氲雾气中沉默疲惫的侧影,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由远及近,沈晚棠以为是林希回来了,没有睁眼。
直到那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几乎就在池边响起——
“沈晚棠?”
她惊得瞬间睁眼,从水中坐直,带起一片水花。周牧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池边。他已经从那个大池出来,穿着深色的棉质浴衣,外面松松罩着山庄提供的藏青色短款和服式外套,腰带随意系着。头发仍是湿的,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他的目光隔着淡淡的水汽落在沈晚棠脸上,先是确认般地看了一眼,随即,几不可查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总?”沈晚棠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身体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虽然温泉水并不透明,但一种强烈的、被突然闯入私人领域的窘迫感瞬间席卷了她,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幸好有水汽和夜色遮掩。
“就你一个人?林希呢?”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或许是因为泡了温泉,也或许是因为此刻安静的环境。
“她……她去药浴池了。”沈晚棠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似乎扫过沈晚棠因为受惊而有些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裸露在外的、因为久泡而微微泛红的肩膀。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上级的关切,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在这朦胧的夜色水汽中,显得有些曖昧不明:“别泡太久,水温不低,容易头晕,晚上起风了,小心着凉。”
“……好,谢谢周总提醒。”沈晚棠低声应道,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晚棠脸上又停留了或许比必要更长的一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小路,步伐平稳地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与更浓的雾气之后,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令人心绪彻底混乱的交集,只是因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沈晚棠在池水里呆坐了许久,直到林希回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晚棠姐?你没事吧?脸好红,是不是泡太久了?”林希担心地问。
“没……没事。”沈晚棠回过神,慌忙从池子里站起来,“是有点晕了,我们回去吧。”
周日清晨,沈晚棠醒得很早,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也或许是因为“总负责”那根弦从未真正松懈,拉开窗帘,窗外湖面雾气氤氲,远山如黛,是个静谧的早晨。上午的安排是自由享用山庄设施,唱K、保龄球、桌游,或单纯散步休息。沈晚棠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将房卡、对讲机(与山庄内部联络用)、名单和笔收进随身小包,开始了上午的“移动协调”。
大部分同事选择了室内活动。KTV大包厢里早已歌声嘹亮,夹杂着笑闹;保龄球馆也人气颇高,球瓶撞击的清脆声响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沈晚棠穿梭其间,更像一个流动的“服务站”,确保果盘饮料充足,处理设备小故障,提醒大家注意别玩得太疯忘了退房时间。
保龄球馆里,周牧之也在。他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休闲针织衫,同色系长裤,正站在球道前。没有像一些男同事那样夸张的预备动作,他只是简单地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球,目光专注地测了测距离与角度,步伐平稳地助走,摆臂,送球——动作流畅而精准,“哐当”一声脆响,全中!旁边响起几声喝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走回休息区,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有那么一瞬,似乎与站在入口处的沈晚棠遥遥对上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看向下一个准备投球的同事。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KTV那边的热闹蔓延过来,几个年轻同事围着周牧之起哄:“周总!来都来了,唱一个呗!”“就是!还没听过周总开金口呢!”“周总,展示一下!”
他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摆手想拒绝,但架不住年轻人热情高涨,陈骁也在旁边笑着帮腔。最终,他似乎无奈地、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包厢里那个小小的屏幕前。
点歌台被迅速让出,他站在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选了一首歌,在我的角度,看不到是哪首歌,前奏响起,是那种低沉舒缓的钢琴伴奏,带着淡淡的 Blues 味道,并非时下流行的任何曲目,原本喧闹的包厢,因这陌生的前奏和他周身沉静的气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拿起麦克风,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提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口的瞬间,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与平时说话时清晰冷冽的声线不同,仿佛瞬间浸入了另一种情绪。
“我在梦里与你再相见,醒来只剩无尽的思念……”
歌词像一把生了锈的薄刃,瞬间划开喧嚣的空气,他唱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怅惘,没有技巧的炫示,只有情感深沉的内敛。包厢里炫彩的灯光旋转着,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沉淀着许多旁人无法触及的东西——或许是岁月,或许是某个早已远去的背影,又或许只是此刻被歌词偶然勾起的、深藏于心的孤寂。
沈晚棠原本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拿着刚从一个同事那里接过的、关于果盘补充的单子。可当他的歌声响起,那句“我在梦里与你再相见,醒来只剩无尽的思念.......”像带着倒钩的线,毫无预兆地勾住了她的心脏,猛地一扯。 周围的嘈杂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那把沉郁的嗓音,和歌词里那个在风中狼狈却固执的背影。
太伤感了!这首歌唱得……太伤了,伤得不像是一次团建娱乐该有的氛围,伤得仿佛是他无意间泄露了某道从不示人的心门裂缝。沈晚棠怔怔地望着他,忘了手中的单子,忘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忘了呼吸,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为他歌声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晚棠姐!晚棠姐!沈晚棠!”胳膊被人用力拽了一下,林希刻意压低却难掩促狭的声音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啊?”沈晚棠仓皇地转回头,对上林希亮晶晶、写满了“我懂了”的眼睛,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周总歌都唱完了,人都下去了!”林希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调侃,“魂儿都被勾走啦?”
“唱、唱完了?”沈晚棠语无伦次,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已经将麦克风递给别人、正低头整理袖口的周牧之,更不敢面对林希探究的目光。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找一个最拙劣的借口,“我……我是在想回去的安排,对,退房、装车的时间点……有点担心来不及。” 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烫得惊人,只能僵硬地转身,假装去看手中的单子,视线却一片模糊。
上午的活动,在一种于沈晚棠而言心慌意乱的余韵中结束,午餐,退房,装车。她强迫自己投入繁杂的收尾工作,用无数待核对的事项填满脑海,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歌声和随之而来的悸动与心疼。核对账单数字时,那低沉的旋律会在耳边回响,回收房卡时,眼前会闪过他唱歌时沉静的侧影。沈晚棠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小跑着处理最后的事务,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远远甩在身后。
大巴即将发动,同事们大多已上车,沈晚棠站在车下凉爽的秋风中,手里攥着最终确认无误的名单,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脸上的热度彻底降下来。
“都齐了吗?” 周牧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如常。
沈晚棠转过头,他已经换回了来时那件黑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上午那场短暂而深刻的“插曲”从未发生,又或者,那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齐了,周总。”沈晚棠合上名单,看向他。晨光下,他眼底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依旧。
“我直接回市区。”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沈晚棠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还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上,“这两天,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他的夸奖很简短,甚至算不上多么热烈,但语气是肯定的,目光是专注的,沈晚棠的心轻轻一颤,像被羽毛拂过最柔软的地方。“……谢谢周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回去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下周还有和栖刻的硬仗。”
“明白。您开车也注意安全。”沈晚棠听见自己说。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沈晚棠脸上停留了或许比必要更长的一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挺拔,步伐决然,很快便与那辆黑色的SUV融为一体,驶离了山庄。
沈晚棠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小张在车上喊我:“晚棠姐,上车啦!人都齐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大巴载着满车的疲惫、欢笑和意犹未尽,踏上归途,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许多同事沉沉睡去。沈晚棠坐在熟悉的前排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逐渐被城市景观取代的山野,身体是极度疲惫的,精神却有种异常的清醒和空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牧之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可能是在山路某个有信号的地方发出的。
内容简洁,直接切入工作,是他一贯的风格:“明天下午三点,和栖刻的第二次方案碰头会,你主讲,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要看到你最好的状态。”
没有对团建的评论,没有对昨晚温泉偶遇的提及,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符号,这很“周牧之”!可这一次,沈晚棠看着这行字,心里翻涌的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奇异的、复杂的踏实感,还夹杂着一丝被明确期待和赋予重任的振奋。
团建是插曲,是考验,也是一个意外的、让沈晚棠窥见了他不同侧面、也让自己内心更加清晰的契机。而现在,插曲结束,工作回归,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严苛、追求极致的老板。而她,需要拿出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下一个挑战。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键入回复,手指平稳而有力:“收到,周总!我会准备好,明天见。”点击,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握在掌心,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透过眼皮,明明灭灭。两天一夜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大巴旁晨光中的统筹,山道上及时的搀扶与沉默的同行,观景台上递过去的葡萄糖液,烧烤架前那盘引人瞩目的食物,温泉氤氲中他带着关切的低沉嗓音,以及最后离别时,那句简短的“做得很好”和那个深长的目光……这些细节,串联成一条隐秘的线,在我心里缠绕成一个模糊而又充满引力的结。
团建结束了,沈晚棠作为“总负责”的任务,圆满完成。
而一些更深刻的变化,已然发生,她对他的细微情感,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从最初懵懂的好感与好奇,到掺杂了心疼与探究的复杂关注,再到如今,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无法回头。
那层横亘在她们之间、名为上下级与职业规范的透明壁垒,在云隐湖的山水雾气、人间烟火与那个朦胧的温泉之夜后,似乎被浸润得更加透明,却也更加脆弱了。
未来的朝夕相处,在只有工作、只有理性、只有专业交锋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里,她和他,又会发生什么呢?
沈晚棠怀着一种混合着极致疲惫、隐秘甜蜜、清晰期待与重重挑战的复杂心绪,在大巴规律的颠簸中,沉入了一片并不安稳的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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