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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四日。

    武汉。

    陈宇是坐军用卡车从徐州一路颠过来的。

    出发前,李宗仁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去武汉,少说话,别犯浑。”

    陈宇记住了。

    军委会派来接人的副官姓黄,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袖口干净得不像话。

    他在武昌火车站等了陈宇两个小时,见面第一句话是:“陈旅长,委座今日下午在珞珈山官邸召见,请先到招待所梳洗更衣。”

    陈宇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泥点的军装,点了点头。

    招待所在武昌粮道街,前清的老宅子改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房间不大,但铺盖是新的,桌上还摆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

    陈宇没碰茶点。

    他站在窗前,目光扫过院墙外的街面。

    对面茶铺里坐着两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喝茶。

    看报纸那个,虽然很隐蔽但时不时在向这边打量。

    军统的人。

    陈宇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开始换衣服。

    ——

    下午两点整。

    珞珈山官邸。

    陈宇跟着黄副官穿过回廊,在二楼书房门口停下。

    黄副官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红木书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蒋校长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

    旁边站着林蔚,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报告委员长,独立旅旅长陈宇奉令前来述职。”

    陈宇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蒋校长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钟。

    “坐。”

    陈宇在太师椅上坐下,腰板挺直,目视前方。

    蒋校长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这才看向陈宇。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还在日本振武学校念书。你比我强。”

    陈宇没接话,只是微微欠身。

    蒋校长站起来,示意林蔚把木匣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把短剑。

    剑鞘包铜,剑身刻着四个字——成功成仁。

    中正剑。

    “台儿庄一战,你的独立旅以寡敌众,战功卓著。”蒋校长亲手将中正剑取出,递到陈宇面前,“这是我赐给有功将士的佩剑。你配得上。”

    陈宇双手接过,再次敬礼。

    “谢委座。”

    蒋校长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许多,像是在拉家常。

    “陈宇,你在国外学的是什么?”

    “军事工程与步兵战术。”

    “哪所学校?”

    “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短期交流。”

    蒋校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你的独立旅,我看过装备清单。”他的语速慢了半拍,“博福斯山炮、辽造野炮、三七战防炮、苏罗通机关炮——这些东西,别说一个旅了,有的正规师都凑不齐。”

    来了。

    陈宇的脊背没有动,呼吸平稳如常。

    “回委座,火炮大部分是战场缴获,少部分是从友军那里交换获得的。”他逐一解释,“山炮缴获自南京保卫战期间,我们袭击了日军炮兵和阵地辎重,向当时南京卫戍司令部报备过,当时的唐司令批准了,野炮是在南京撤退途中拾取的国军遗弃装备,经过我旅军械组修复后恢复使用。战防炮等装备是在赶赴徐州战场的路上缴获的。”

    “你的军械组很能干。”

    “报告委座,旅里有几个老军械师傅,是被鬼子逼着逃命从兵工厂出来的,手艺确实不错。再加上日军装备保养标准高,缴获后修复的难度不大。”

    蒋校长喝了口茶,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角度。

    “你在李德邻手下,他待你如何?”

    陈宇早有准备。

    “李长官知人善任,对独立旅一视同仁。”

    “那白健生呢?”

    “白副参谋总长为独立旅的编制一事多方奔走,陈宇感念在心。”

    蒋校长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转了一圈。

    “你跟桂系的人走得很近。”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宇站了起来。

    “委座明鉴。”他的声音沉稳,目光坦荡,“陈宇只是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台儿庄时我隶属第五战区,李长官和白总长是我的直属上级。军人服从命令,不分派系。”

    他顿了一下。

    “而今独立旅已划归军委会直属,陈宇此后只听统帅部的命令。谁让我打日本人,我就跟谁走。”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蒋校长盯着陈宇看了很久。

    “好一个谁让我打日本人就跟谁走。”他终于笑了,“坐下吧。年轻人有这份心气是好事。”

    陈宇重新落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蒋校长又问了几个问题——部队兵员来源、军官的出身背景、士兵的思想状况。

    陈宇一一作答,既不遮掩,也不多说。

    兵大多是收编的溃兵和新募的就近子弟,军官多数出身行伍,思想朴素,就是想杀鬼子。

    每一个回答都经得起查,因为这些本来就是事实。

    蒋校长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能打多久?”

    陈宇没有犹豫。

    “一寸山河一寸血。日本国力有限,战线越拉越长,只要我们不投降,他们耗不起。三年、五年、八年——我们耗得起。”

    蒋校长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可以走了。”

    ——

    陈宇走出珞珈山官邸的时候,武汉的天已经擦黑了。

    暮色中,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中正剑挂在腰间,脚步不急不缓。

    走了大约二百米,他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一步,弯腰系鞋带。

    余光里,身后三十米处,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也停下了脚步,假装在看路边的告示栏。

    左侧岔路口的黄包车夫放下了水壶,目光从车篷后面瞟过来。

    陈宇系好鞋带,直起身,继续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从今往后,系统的使用,必须在绝对封闭、绝对安全的环境下进行。

    而且武器装备的登记也要对得上。

    因为盯着他的人已经从黄埔系的军官,变成了军统。

    这说明,老蒋依旧没有信任他。

    回到招待所,陈宇关上房门,拉紧窗帘。

    他把中正剑取下来放在桌上,盯着剑鞘上“成功成仁”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成功成仁。

    蒋校长赐这把剑,到底是嘉奖,还是警告?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陈宇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与此同时,珞珈山官邸书房的灯还亮着。

    蒋校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陈宇的全部档案。

    戴笠站在书桌右侧,腰板笔直。

    “雨农。”

    “学生在。”

    蒋校长合上档案,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给我查他,从头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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