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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溪渡镇建在水上。

    一排排吊脚楼沿河立着,木柱插进水里,柱脚上缠着草绳,草绳间挂鸡骨。白天已经亮了,可镇里家家闭门,窗缝里只透出窄窄的眼光。

    袁大嘴走了没几步,就把听水盅抱紧。

    “这镇子水声不对。”

    陈无量道:“哪不对?”

    “楼上有人,水里也有人。可有些人走路,水影跟不上。”

    马九乙看向吊脚楼下。

    水面浮着几道人影。

    岸上明明有个挑担子的男人从巷口走过,水里影子却少了脚。脚踝以下空着,像被水下什么东西借走了。

    袁大嘴压低嗓子。

    “无脚人。”

    马九乙道:“别盯太久。”

    袁大嘴立刻移开视线。

    “刚才老渡汉说的就是这个?”

    陈无量看着那挑担男人。

    男人走到一户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门里没人应,他便转身继续走。每走一步,水里的空影都往后拖半寸。

    掌心布条下的柳字黑印动了一下。

    陈无量把手按住。

    马九乙看见了。

    “灰粉在附近。”

    袁大嘴问:“千机门的人?”

    “也可能是他们留下的账桩。”

    陈无量抬头看镇口。

    镇口有座破庙。

    庙门塌了一半,供桌倒着,香炉里长了青苔。庙前摆着一只缺口空碗,碗底积了点雨水。

    袁大嘴问:“进去?”

    陈无量道:“先验镇。”

    马九乙皱眉。

    “你嗓子撑不撑?”

    “不用九声。”

    袁大嘴立刻明白。

    “验门小哭改验渡?”

    陈无量走到破庙前,把那只空碗扶正。

    “苗溪渡是活镇,还是棺站,得让它自己回一声。”

    袁大嘴把听水盅扣在碗旁,耳朵贴下去。

    “碗底有三层响。最下面那层在啃木桩。”

    陈无量从油布袋里取出一小撮无量堂香灰,撒在碗口。

    马九乙提醒:“香灰不多。”

    “记账。”

    袁大嘴道:“这账本越记越厚,沈渡看了都得头疼。”

    陈无量抬起铜棒,尾端抵住空碗边。

    三声短哭从他嗓子里挤出来。

    第一声,庙门上挂着的草绳晃了晃。

    第二声,吊脚楼下的水影全抬头。

    第三声落下,镇上几户门板里传出闷哼。

    镇子回了声。

    回得太快。

    活镇不该这么脆。三声小哭能把棺影逼出来,说明这镇子底下的东西已经快要兜不住了。

    那个挑担男人一脚踩空,摔在石板路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裤腿上沾满黑泥,泥里夹着细小棺木屑。

    一个洗衣妇人从门后爬出来,裙摆下也有棺泥。

    她看着脚底,吓得把木盆丢了。

    “我昨晚没下水。”

    袁大嘴听着碗底。

    “老陈,有反应了。无脚影被逼出来半寸。”

    马九乙指向水下。

    吊脚楼柱间,几道水影正往回缩。每一道水影脚底都缠着黑线,黑线连向镇中心。

    陈无量收了哭音,嗓子里带血味。

    袁大嘴赶紧递水。

    “喝一口。”

    陈无量接过,只润了润唇。

    “省着。”

    袁大嘴气得翻眼。

    “水也省?你留着给铜棒洗澡?”

    镇民开始从门缝里探头。

    有人看着陈无量手里的铜棒,有人看着袁大嘴的听水盅,还有人盯着马九乙颈侧裹着的香灰纸。

    挑担男人爬起来,声音发抖。

    “你们是谁?”

    陈无量道:“收账的。”

    袁大嘴补了一句。

    “顺手救命,救不救看你们配不配合。”

    洗衣妇人抓着门框。

    “我们没欠账。”

    马九乙冷笑一声。

    “你们脚底棺泥都沾上了,还说没欠?欠的是命账。”

    人群里骚动起来。

    “棺泥?”

    “我脚也有。”

    “我梦见有人叫我去河边吃饭。”

    陈无量看向他们。

    “昨晚谁吃了黑米饭?”

    镇民一个个低头。

    没人答。

    袁大嘴骂道:“都不说?等脚没了再说?”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门后探出头。

    “我爹吃了。”

    他刚说完,屋里有人捂他的嘴。

    陈无量看过去。

    那户门后,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脸色发白,脚下踩着草鞋。水面里的影子没有脚。

    男人哑声道:“我就吃了一口。渡口说吃了保平安。”

    马九乙道:“保你上棺册。”

    男人腿一软,扶住门框。

    这时,破庙后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

    一个老妇从雾里走出来。

    她头发全白,身上穿苗布短衫,腰间挂着一串小银铃。银铃没有响。手里的竹杖一节一节发黑,杖头嵌着沉阴木节。

    袁大嘴小声道:“正主?”

    马九乙看着竹杖。

    “至少是管事的。”

    老妇停在庙前,先看陈无量,又看他手里的铜棒。

    “陈半仙的孙子,嗓子还没废。”

    陈无量看着她竹杖上的沉阴木节。

    “问路要钱,试我嗓子也要钱。”

    袁大嘴在旁边嘀咕。

    “掌柜的开张了。”

    老妇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你爷爷当年进苗溪渡,没你这么会收钱。”

    陈无量道:“他是他,我是我。”

    老妇抬起竹杖,点了点空碗。

    “你一哭,镇上棺影醒了。救不回来的人,算谁的?”

    陈无量道:“谁卖饭,算谁的。”

    镇民们看向老妇。

    洗衣妇人颤声问:“花婆,渡口饭是不是你让人摆的?”

    老妇没有看她。

    马九乙低声对陈无量道:“苗溪渡花婆,十年前给袁听河带过路。她活到现在,不简单。”

    袁大嘴听见师父名字,脸上的油滑退了几分。

    “你认识我师父?”

    老妇这才看向袁大嘴。

    “袁听河的徒弟?”

    袁大嘴把听水盅抱到胸前。

    “是。”

    老妇看着他。

    “胖了。”

    袁大嘴嘴角抽了一下。

    “我师父以前也这么说?”

    “他说你小时候掉进水缸,哭得比猪还响。”

    袁大嘴张嘴半天。

    “这老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陈无量看着老妇。

    “七口气在哪?”

    老妇慢慢转身。

    “想找水口,先把镇上的脚还回来。”

    马九乙压了压颈侧香灰纸。

    “花婆,我们赶路,时辰不等人。”

    老妇竹杖一点。

    “那就走。苗溪渡不缺过路人,也不缺死人。”

    陈无量把铜棒搭上肩。

    “开价。”

    老妇看他。

    “你有钱?”

    陈无量道:“没有。”

    袁大嘴立刻捂脸。

    “没钱你开得这么硬?”

    陈无量继续道:“有账。”

    老妇看着他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

    “和陈半仙一个德行。”

    她转身走向镇后。

    “跟上。袁听河留下的第一口气,还没散。能不能听出来,看这胖子的命硬不硬。”

    袁大嘴摸了摸肚子。

    “胖爷命硬,肉也厚。”

    陈无量看他。

    “少说两句,省气。”

    袁大嘴嘀咕。

    “你省钱,我省气,马九乙省真话,咱仨真是绝配。”

    马九乙走在最后,看了眼水里那些无脚影。

    黑线正悄悄往破庙空碗下缩。

    陈无量没回头,只用铜棒往地上一点。

    空碗裂开。

    碗底爬出的黑线断了三根。

    镇民里有人吸气。有人跪了下去。

    挑担男人看着自己脚底的棺泥少了一块,抖着声音道:“他真能救?”

    洗衣妇人抱着孩子,望向陈无量背影。

    “下三门的人,也能管上三门的局?”

    没人答。

    花婆走进镇后巷子,竹杖声一下一下往深处点。那方向,黑线最密。

    身后那些门,一扇接一扇开了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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