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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火印露出来的时候,马九乙第一反应不是收刀,是用拇指去按翘起的铁皮,动作快得像练过无数遍。

    陈无量铜棒往前一顶,卡住他手腕。

    “裤裆都着火了,还拿蒲扇遮脸?”

    马九乙脸沉下去。

    后头黑外套手电光晃了一下,接着压低了,这一压,反倒坐实。

    陈无量脑子里那根线一下接上了,徐家灵堂的拔舌钩有千机门火炼纹,赊刀人到处递刀,刀背写天机门的因果,刀心却藏千机门的火印。

    上头写的是柳三绝的账,底下用的是沈渡那拨人的铁。

    马九乙用力一挣,刀柄脱了半寸。

    陈无量不退,铜棒横扫裂缝处。

    咔!

    因果刀断成两截。

    前半截飞出去插进木板仓,刀柄包铁皮彻底崩开,铁芯露了大半,上头不止有踏火印,还有一串极细的锻造号,三横两点,尾端收成火舌形。

    灵堂西南角那只拔舌钩的内弯处,也有这么一串,当时被血垢糊住,他还以为是旧刑具的匠号。

    同炉同法出的东西。

    “马九乙,天机门赊刀,千机门铸刀,你们这账分上下游,挺会做生意,怪不得门派名字都整的不分你我的。”

    马九乙没答,把半截刀柄甩向陈无量面门,人贴着木板仓边缘往后退。

    他要走。

    陈无量偏头避开,铜棒刚要截腿,后头那根黑绳已经甩过来。

    铜钩擦着他耳边过去,钩身挂着三枚薄铜片,细碎的响一进耳朵,喉咙里残存的哭腔立刻发紧。

    封声。

    千机门的人不管马九乙,先要锁他声音。

    陈无量铜棒反手一格,铜钩缠上棒身,黑外套往后一拽,棒身偏了方向。

    另一个黑外套从侧面扑上来,手里多了根短木楔,楔头灰紫,沉阴木料,奔着陈无量胸口来。

    马九乙看见这阵仗,脸色一变。

    “你们连我也算进去?”

    黑外套没理他,铜钩一抖,绳尾转向马九乙脚踝。

    陈无量看明白了。

    千机门今晚不是来帮谁,图要拿,人要拿,马九乙暴露了刀芯,也要拿。

    巷子窄,四个人一挤,陈无量铜棒被黑绳缠着往回抽没抽开,他干脆松手往前撞去。

    黑外套以为他要弃棒,脚下一撤。

    陈无量等的就是这半步。

    他握着铜棒中段往下一沉,棒尾贴地一绞,缠上头的黑绳被拖进砖缝,铜钩卡住,黑外套拽不动,身形前栽半尺。

    陈无量抬腿踹在对方迎面骨上。

    黑外套闷哼跪下,铜钩松了。

    陈无量抽回铜棒,棒尾上挑点在那人下巴底下,人往后仰进废货堆里。

    旁边马九乙被另一人逼到木板仓口,半截刀柄挡不住沉阴木短楔,楔头擦过袖口,布料立刻发黑。

    马九乙脸色更难看。

    “沈渡连赊刀人的账都敢吞?”

    黑外套终于开口。

    “少主只要结果。”

    马九乙笑了一声,笑里带火气。

    “回去告诉你们少主,柳先生的刀,不是给他擦桌子的抹布。”

    他踩住断刀前半截,脚腕一挑接在手里,虽然只剩半截却比刚才更凶,两边真打起来了。

    陈无量没打算替他出头,往后退了半步,眼角扫向巷口。

    河沿方向有一团影子趴在地上挪,胖得很努力,挪得很委屈,一边挪一边用橡胶垫挡着身子。

    袁胖子绕回来了,怀里抱着铜灯,灯被衣襟包着,旁边压着两张暗棺路图。

    陈无量嘴上不饶人。

    “你不是走排水暗沟了吗?”

    袁胖子脸贴着潮砖压声。

    “暗沟口比我脸还窄,进去半截差点把京畿排水系统堵成历史遗留问题,我一琢磨,人民群众不能因我个人体型受灾,就战略转移回来了。”

    “灯呢?”

    “比我亲娘还亲。”

    “图呢?”

    “三张都在,少一张我把自己塞棺材里给你补数。”

    陈无量铜棒一指。

    “往河沿旧拱门撤。”

    “你呢?”

    “断后。”

    “你嗓子成这样了还断后?”

    “少废话,活着出去,加整份肉。”

    袁胖子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

    “先记账,我吃过亏。”

    陈无量铜棒往木仓上一扫,旧木板倒下来砸向千机门那人,那人被迫后退,马九乙趁机从缝里钻了出去,却往另一个岔口撤。

    两人视线在黑巷里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谢,也谁都没打算救谁。

    后头又有脚步声压来。

    “堵河沿,别让陈无量带图走!”

    两人贴着侧巷往河沿退,陈无量右膝越来越疼,走到拐角时膝盖里响了一声,身子歪了半尺,袁胖子伸手一把扶住,三百斤的胳膊横过来。

    “别逞,我这肉不是白长的。”

    陈无量甩开他的手。

    “扶可以,别摸钱袋。”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战场上摸钱袋起码得等你真倒下。”

    河沿旧拱门就在前头,封砖上还渗着灰紫水,排水暗沟口黑洞洞的,袁胖子看见口子脸当场皱起来。

    “老陈,我试过,这口真不宽。”

    “把肚子收了。”

    “这已经是战时压缩版。”

    陈无量蹲下用铜棒探进暗沟,里头有风,风向往外,能通地面。

    身后手电光追来。

    陈无量先侧身钻进去,里面湿冷,砖壁蹭着肩膀,水从袖口往里灌,带着沉阴木的木腥味。

    他往前爬了三尺回头伸手。

    “灯给我,你跟上。”

    袁胖子递进铜灯,把图咬嘴里,整个人趴下往里塞,塞到胸口卡住了。

    “老陈,组织上遇到困难了。”

    “吐气。”

    吐了一口气,往前挪了半寸。

    “再吐。”

    “再吐我就归西了。”

    陈无量拽住他衣领用力一拉,袁胖子整个人往前蹭,后头传来布料撕裂声,也不知是衣服还是胖子的尊严。

    千机门的人冲到拱门旁,陈无量举起铜棒隔着袁胖子肩膀往外一点,正中第一个追兵手腕,手电掉进水里光柱乱滚。

    袁胖子趁这一下终于挤进来,暗沟发出一串砖壁受辱的闷响。

    “祖师爷在上,我今天为探灵门拓宽道路,功德无量。”

    “闭嘴,爬。”

    后头有人拿短楔往里捅,沉阴木楔擦过陈无量鞋底,鞋跟多了一道黑印,他回手一棒敲在楔头上,楔头裂了半边。

    外头传来马九乙的骂声,隔着乱成一锅粥的鬼市,却清清楚楚钻进暗沟。

    “陈无量,你爷爷当年拦的那条路,不是他一个人拦的!”

    陈无量手里的铜棒停了一瞬。

    暗沟后头传来更大的水声,底下那几口棺材撞开了某道闸门,灰紫水顺着沟底往外涌。

    袁胖子在前头喊。

    “老陈,水上来了,再不爬,咱俩就成暗棺路随船赠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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