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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无量没回头。

    袁胖子的小眼睛眯成两道缝,目光越过他肩膀钉在过道上,嘴唇没怎么动,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站了有一阵子了,笑嘻嘻的,我刚才光顾着说话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什么模样?”

    “灰布短褂,布鞋,手里提个土黄色的包,包不大,巴掌宽的底。”

    陈无量把铜棒从腰后摸到手心里,慢慢转过身。

    过道正中央确实站着个人。

    一米六出头,灰布短褂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脚上一双老布鞋,鞋面没沾泥,鞋底磨得薄了但边缘齐齐整整,是那种走了很多路但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的人。

    土黄色布包提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不像攥拳也不像防备,就那么自然地搭着。

    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是打心眼儿里冒出来的,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一块儿了,你看他的脸觉得他是来串门走亲戚的,跟鬼市这地方半点不搭。

    袁胖子在身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身上没千机门的路数,鞋底干净,指甲干净,不像跑江湖的。”

    陈无量没吭声,攥着铜棒横在身侧。

    矮个子不急不慌,踩着布鞋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摊位跟前停下来,把土黄色布包搁在摊面上,动作很轻,放包的时候两根手指头还把包底捋平了,讲究得跟在饭馆里摆碗碟一个样。

    “陈掌柜。”

    嗓音沙沙的,带着点南方腔调,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你认识我?”

    “认识,无量堂的陈掌柜,悲鸣门最后一位传人,陈半仙的孙子。”

    矮个子笑眯眯地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光认识你,你腰上那半截铜棒我也认识,十年前见过完整的一根。”

    陈无量攥铜棒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你什么人?”

    “跑腿的,不值一提。”

    袁胖子从后头探过半个脑袋:“跑谁的腿儿?”

    矮个子看了袁胖子一眼,笑得更深了:“探灵门的传人?你师父是不是姓阔?”

    袁胖子一愣。

    “甭管我跑谁的腿。”

    矮个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无量脸上。

    “陈掌柜,东西该还了。”

    “还什么东西?”

    矮个子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拉开布包的系绳,两只手把包口朝两边一撑,露出里头的物件来。

    一盏铜油灯。

    巴掌大小,灯盏是个浅碟子的形状,底座矮粗,铜质发青,包浆比陈无量手里那半截铜棒还要深厚。

    灯身铸着一圈纹路。

    陈无量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圈纹路他太熟了,跟铜棒上的古谱刻痕同出一源,走线的弯法,转角的弧度,连纹与纹之间的间距都是一脉相承的规制。

    他一手攥着铜棒没松,另一只手翻起灯座看了看底部。

    底部正中间刻着一个巴掌大的暗记,三道竖线一道横线,横线下头是一个椭圆。

    悲鸣门的门内暗记,只有正经传承的人才认得出来。

    “这是我们门里的东西。”

    “对,是你们悲鸣门的老物件儿。”

    矮个子把双手抄在袖子里。

    “十年前我替人送了一趟东西到徐家,三样,铜扣一枚,信一封,铜匣子一个。”

    陈无量的呼吸压了半拍。

    “那一趟还欠一样没送完,就是这盏灯。”

    “那当时为什么没送完?”

    “不是不送,是时候没到。”

    矮个子的笑容没变,语气跟聊家常没两样。

    “留东西的人交代过,铜扣先给,灯后给,中间隔十年。”

    “留东西的人是谁?”

    矮个子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在面前摇了摇。

    “姓柳的让我跑腿,但东西是姓陈的留下的。”

    袁胖子在后头吸了口凉气。

    陈无量盯着矮个子的脸看了五秒。

    “柳三绝让你跑腿,东西是我爷爷留下的?”

    “陈掌柜果然脑子快。”

    “你跟柳三绝什么关系?”

    “跑腿的跟雇主能有什么关系,他给钱我办事,事办完钱结清,两不相欠。”

    “十年前你去徐家送东西的时候,穿的是灰布褂对不对?”

    “陈掌柜连我穿什么都打听清楚了,佩服。”

    “我爷爷失踪第三天,有个瞎子去庙街问过悲鸣门祖坟的方向,那个瞎子是不是柳三绝?”

    矮个子没否认也没承认,笑着歪了歪脑袋。

    “这个问题不归我回答,我只管送东西。”

    “那你回答一个你能回答的。”

    陈无量把铜灯放回摊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我爷爷让你送这盏灯,他人在哪儿?”

    “在他该在的地方。”

    “少跟我打哑谜。”

    “不是哑谜。”

    矮个子摊了摊手。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十年前他把东西交给姓柳的,姓柳的拆开分了批次交给我,让我按时候一样一样送,送完了我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你见过我爷爷?”

    “见过一面,就那一面。”

    “什么时候?”

    “十年前的腊月,十五还是十六,记不太清了,他在一个地方等着我,把东西给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东西分两拨送,铜扣和信先走,灯最后走,中间隔十年,送灯的时候找他孙子,不要找别人。”

    “他还说了什么?”

    矮个子想了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盏灯是他烧给自己的。”

    陈无量的嘴唇抿紧了。

    袁胖子在后头咽了口唾沫,搪瓷杯攥在手里当锤子使,虽然一锤子下去大概只能把蚊子拍扁。

    “最后一个问题。”

    陈无量往前迈了一步,离矮个子不到两尺。

    “我爷爷是死是活?”

    矮个子抬头看着他,那张笑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就没变过,不管问什么话都是这副表情,跟铸在脸上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陈无量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手腕上青筋鼓着,指节发白,力气不小。

    “你自己听。”

    说完他用另一只手弹了一下铜油灯的灯盏,指甲盖在灯沿上轻轻一磕。

    灯身嗡地震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很闷,没有金属碰撞时该有的脆响,全是从铜质内部往外渗透的震颤,带着回旋的尾音,拖了老长一截才散干净。

    同一瞬间,陈无量腰后的铜棒震了。

    没人碰它,没人动它,它自己震的,频率跟铜灯的那声嗡鸣严丝合缝,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在不到三尺的距离里形成了一圈共鸣的回响。

    陈无量攥手腕的手指头松了。

    他没想松,那个共鸣穿过手掌传进骨头里,五根手指头跟着频率抖了一下,不自主地就松开了。

    矮个子的手腕从他掌心滑出去,那人往后退了两步,笑容还在,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过道深处走。

    走路没声,布鞋踩在砖面上跟踩在棉花上一个效果。

    “等等!”

    矮个子没回头,身影往暗处一拐,被两个摊位之间的阴影吞没了。

    袁胖子窜起来追了两步,三百斤的身板在窄过道里横着就把路堵了大半,等他侧身挤过去探头一看,过道空空荡荡。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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