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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街不长,拢共百十来米,两边全是干红白事的小铺面,寿衣店挨着花圈摊,花圈摊挨着扎纸人的,扎纸人的旁边是卖香烛的,一条街走下来跟赶了趟阴间集市似的。陈无量没去找马大舌头,他半路改了主意。
湘西的路先不急,眼前这一摊子烂事还没理清楚,贸然跑出京畿,万一后院起火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
他拐进庙街西头第三家铺面,门头上一块小匾,写着“孙记裁缝”,底下缀着一行小字,红白寿衣,量体定做。
铺子不大,里间支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布料堆了半墙高,一股子浆糊味儿和樟脑丸味儿搅在一块儿。
孙三针正趴在案板上裁布,老花镜架在鼻梁尖上,一把剪子咔嚓咔嚓走得飞快,六十多岁的人了,手稳得跟铁钳子似的。
“孙叔。”
孙三针抬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认出人来了。
“陈家小子,你咋这德行?脸色比我案板上这块白绸还难看。”
“熬了个大夜。”陈无量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铜棒搁在膝盖上。
“哦哦,我听说了,徐家的活儿。”孙三针剪子没停,“昨晚上大半条街都在传,说徐家灵堂里闹邪了,三十多号人鬼哭狼嚎地跑出来,有俩当场背过气去了。”
“消息挺灵通。”
“干咱们这行当的,谁家死了人比谁家生了娃传得快。”
孙三针把布料抖搂开,顺着线头往下撕,“你找我什么事?无量堂要进寿衣?”
“不进货,问个事儿。”
“问。”
“孙叔,你在这条街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从我爹手上接的。”
“那十年前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
孙三针的剪子停了一下,又接着走。
“你说你爷爷那事儿?”
“对。”
“记得,怎么不记得。”
孙三针把剪子搁下,摘了老花镜用布擦了擦,“你爷爷失踪那天是腊月十七,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因为那天我赶了一宿的工,庙街后头张寡妇的公公死了,急等着一身寿衣下葬。”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孙三针擦眼镜的手顿了顿,把镜片搁在案板上,两只手插进袖管里。
“你问的是那个声儿?”
陈无量的背脊往前倾了两寸。
“什么声儿?”
“哭声。”孙三针的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吞了口唾沫才接着说,“凌晨两点多,我在后院小屋里赶工,窗户开了条缝透气,忽地就听见了。”
“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你们悲鸣门祖坟那个方向,城北那片荒地。”
“什么样的哭声?”
孙三针把袖管里的手抽出来,十根指头在案板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不是哭丧的声儿。”
“怎么讲?”
“正常哭丧是单向的,一个人哭给一个死人听,声儿往外散,散完了就完了。”
孙三针比划了一下,“那天晚上的声儿不对,是两个方向的。”
陈无量攥铜棒的手收紧了,掌心那几个挤破的水泡顶在铜棒的刻纹上,辣辣地蜇。
“两个方向?”
“一个在上头哭,一个在底下应。”孙三针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像是在说话。”
“底下应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闷闷的,听不真切,像从土里头往外拱的。”
孙三针拿手比了个往上推的动作,“你想想那个感觉,就好像有个人埋在地底下,隔着三尺厚的土在跟上面的人对话。”
陈无量的后背靠在门框上,手指头沿着铜棒的刻纹一道一道地捋。
“上头哭的那个,你能分辨出是谁吗?”
“太远了,分辨不出来人,但那个哭腔我这辈子就听过一回。”
孙三针戳了戳自己的耳朵,“我做了一辈子寿衣,丧事上的哭声听了几千回,没有一回跟那天晚上的一样,那个声儿不是在哭死人,更不是在哭自个儿,那个声儿像是在叫门。”
“叫什么门?”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那个感觉,像是在拼命敲一扇门,非要把门那头的东西叫出来不可。”
“底下的声儿呢?底下那个像是在应什么?”
“这个真听不出来了。”
孙三针连连摆手,“我当时就听了不到半分钟,汗毛全竖起来了,赶紧把窗户关死了,门闩插上,缝纫机都不敢踩了,就坐在屋里头等天亮。”
“声音持续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吧,不到半个时辰。”
“怎么停的?”
孙三针的表情变了,眉头拧到了一块儿,手伸向案板上的剪子又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揉了两下。
“停的方式也不对。”
“不是慢慢停的,正常的哭声收尾,都是一点一点弱下去,跟灯芯烧到头了似的,慢慢暗,慢慢灭,那天晚上不是。”
“是怎么停的?”
“咔嚓一下断的。”
孙三针拿起案板上的剪子,在空中虚剪了一下,“就跟这把剪子似的,咔嚓一下,上头的声儿断了,底下的声儿也断了,两头同时断的,干干净净,连个尾音都没有。”
陈无量没吭声,手指头在铜棒上摁了很久。
“像、像是一把剪子剪断了线。”孙三针补了一句。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满庙街的人都在说陈半仙不见了。”
孙三针把剪子搁回案板上,“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儿,可我一个做寿衣的,能说什么?跑去跟人讲我半夜听见地底下有人应声儿?谁信啊。”
“这事儿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憋了十年了,你是头一个。”
孙三针看了他一眼,“不是我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你爷爷在的时候,这条街上的事儿有他兜着,他不在了,谁兜?”
陈无量从板凳上站起来,把铜棒往腰上一别。
“孙叔,谢了。”
“甭客气,你爷爷当年帮过我的忙,我还没还上呢。”
孙三针重新架上老花镜,拿起剪子,“陈家小子,你找你爷爷?”
“嗯,必须找。”
“找得到吗?”
“不知道……”
“找不找得到都注意身子骨,你这嗓子我听着不对劲儿,哑成这样还硬撑着,别把本钱撑没了。”
陈无量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三针在身后喊了一声。
“陈掌柜,等等。”
他回头。
“还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
孙三针把剪子搁下来,摘了老花镜,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你爷爷失踪第三天,有个瞎子来庙街问过路。”
“什么样儿的瞎子?”
“拄根竹竿,笑眯眯的,穿一身灰布长衫,干干净净的,问悲鸣门的祖坟怎么走。”
陈无量的脚钉在门槛上没动。
“当时您给他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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