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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毒瘴忽然从外侧裂开。那道裂口来得很急,像有人用刀从雾里劈出一条路,腐臭气往两边翻卷,露出崖口外几道持刀身影。
断臂老者的木杖刚落在石板上。
哒。
声音不大,却让周小满后背一紧。
顾野站在泥坑边,手里还提着那把缺口铁锹,黑泥顺着锹柄往下滴,落在地上,冒出一点细小白烟。
他没有看老者。
也没有看泥坑。
他的目光落在瘴气裂口处,看见赵管事带着六名执事闯了进来。
赵管事脸色发红,呼吸很急,眼里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惊惧。
是贪。
烂木崖底下那座残阵刚才被撬动,阴气回流,整片毒瘴都跟着翻涌。
外头的人若不懂这里的根底,多半会以为残阵彻底崩了。
阵一崩,里头藏了多年的东西,自然就是谁先到谁拿。
赵管事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满身黑泥的顾野,又看见断臂老者脚边那只石盒,眼神当场变了。
“果然在这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急切。
周小满抱着包袱站在坡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人收符的时候黑心,抢东西的时候倒是很有冲劲。
顾野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正好让出泥坑边的空地。
赵管事看见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是以为这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终于知道怕了。
“顾野,你私闯烂木崖禁处,勾结罪修,盗取宗门旧物。”
他抬手一指,声音立刻拔高,“拿下!”
身后六名持刀执事同时上前。
他们身上都贴着防瘴符,符光罩在体表,隔开周围灰雾。
刀锋上还抹着一层淡青色药液,显然是早有准备。
周小满一看这阵仗,下意识往顾野身边挪。
“顾兄,这帮人不像来讲理的啊。”
顾野看着那几名执事踩进泥地,声音很平。
“他们本来就不是。”
第一名执事走得最快。
他脚下一踏,边缘干枯的泥土当场塌下半块,半只靴子陷进黑泥里。
他皱了皱眉,正要抽腿。
断臂老者抬起木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咚。
泥坑里传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黑泥从坑底翻卷而起,像一只从地下探出的手,直接抓住那名执事的腿。
那人脸色一变,灵气立刻涌到刀上,反手便砍。
刀光落进黑泥里,只溅起一片腐水。
黑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先是膝盖,再是腰腹,最后直接扣住胸口。
“救我!”
他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周围几名执事同时出手,刀锋劈向那团黑泥。
可他们越劈,泥浆翻得越凶,阴寒腐气顺着刀身爬上手臂,几人的防瘴符接连暗下去。
咔。
第一名执事的腿骨折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泥坑,黑水一翻,连头发都看不见了。
周小满脸都白了。
“这泥还吃人?”
顾野看了他一眼,“刚才我在里面待了半天。”
周小满张了张嘴。
他忽然觉得,顾野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这片泥已经很给面子了。
赵管事终于察觉不对。
他不是没听过断臂老者的传闻,可这些年烂木崖一直被杂役堂压着,老者也从未真正走出此地半步。
久而久之,他们便把这地方当成一口快干的旧井。
谁能想到,井底不但没干,还藏着会咬人的东西。
“退!”
赵管事声音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老者的木杖第二次落下。
泥坑边缘的腐藤一根根抬起,像被人从地下扯醒,缠住剩下几名执事的脚踝和手腕。
有人想催动符箓,刚抬手,手臂便被腐藤拉成一个怪异角度。
骨头声接连响起。
一名执事咬牙取出火符,符纸刚亮,阴泥便扑到他脸上,将那点火光压灭。
还有一人转身就跑,却被脚下泥浆拖住,整个人往前摔倒,半张脸砸进黑水里。
他挣扎了几下,很快没了声音。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
赵管事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吞下去。
那些平日里在杂役堂呼来喝去的执事,在这片泥地里连半炷香都撑不到。
断臂老者站在石盒旁,灰白眼珠盯着赵管事。
“这些年,往我这里送了不少人。”
他的声音像从烂泥底下磨出来,“今天自己来了,也好。”
赵管事全身一颤。
他再也顾不上那只石盒,伸手探进怀里,直接捏碎一枚金色符箓。
金光从他胸前亮起,硬生生把缠到脚边的腐藤震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哼,整个人的气息一下乱了,显然这符用起来也要付出代价。
可他不敢停。
金光护着他往外冲去,腐藤和黑泥接连扑上来,都被那层光撞得倒卷。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极品金光符?”
他一边心疼,一边震惊,“这姓赵的也有好东西啊。”
顾野提着铁锹,转身朝崖口走去。
周小满赶紧压低声音,“顾兄,你去哪?”
“结账。”
顾野说完,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断臂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赵管事一路连滚带爬冲出毒瘴。
金光在他身上忽明忽暗,等他跌到外侧青苔石砾上时,符力终于散尽。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活下来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只要回到杂役堂,他就还能把事情压下去。
那几个执事死了可以推给烂木崖异动,顾野和周小满也可以写成私闯禁地。
至于断臂老者……
赵管事咬了咬牙。
外门总有人治得了他。
他刚想到这里,眼前忽然多了一双破旧布鞋。
鞋面沾满黑泥。
泥水滴在石砾上,发出轻微腐蚀声。
赵管事呼吸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顾野站在他面前。
少年衣袍还滴着泥,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可他手里那把铁锹很平,锹刃缺口正对着赵管事的喉侧。
赵管事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顾野……你敢动我?”
顾野低头看着他。
“黑木牌上的腐脉粉,是你放的。”
赵管事脸皮抽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顾野没有接这句,只继续道:“丙七院的死鸟,杂役堂有人递过消息。”
“烂木崖这条差事,也是你改的。”
“刚才你带人进来,不是救人,是抢东西。”
赵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事不能认。
一件都不能认。
他强撑着抬起手,想去摸腰间传讯符。
铁锹往下一压,锈蚀刃口贴住他的颈侧皮肉。
赵管事的手停住了。
“顾野,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他的声音发抖,却还在咬牙,“我是杂役堂管事,外门名册在我手里。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敢在宗门地界杀管事,钱长老也保不住你。”
顾野看着他,眼神没有半点变化。
“谁说我要在宗门地界杀你?”
赵管事一怔。
下一息,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里是烂木崖外侧。
毒瘴翻涌,残阵异动,刚死了六名执事。
再多死一个管事,好像也不是不能解释。
周小满从后面追出来,刚好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管事,最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顾兄办事比较好。
赵管事终于怕了。
“等等。”
他声音一下软下来,“顾野,有话好说。你要灵石,还是要差事?藏书阁也行,药田也行,我都能给你改。”
顾野低声道:“我不信你。”
赵管事脸色发白,“那你想怎样?”
顾野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点暗绿色粉末,用旧布包过,还剩下细细一层。
赵管事瞳孔一紧。
顾野看着他的反应,终于确认了最后一点。
“看来没找错人。”
赵管事往后缩,可他刚才透支了经脉,腿脚已经使不上力,只能在青苔上拖出两道湿痕。
铁锹始终跟着他的脖子。
不远处,毒瘴里传来断臂老者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不急,也不响,却让赵管事最后一点侥幸碎得干净。
顾野蹲下身,把那点粉末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放心。”
赵管事眼里刚浮起一点希望。
顾野接着道:“这东西暂时不用在你身上。”
赵管事的脸又白了一层。
周小满听得心里发毛。
暂时不用,比用了还吓人。
顾野重新站起身,铁锹刃口轻轻移到赵管事颈侧跳动的位置。
赵管事全身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顾野正垂着漆黑的眼眸,手里那把散发着刺鼻土腥味的铁锹已然悬在他的脖颈动脉边缘,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赵管事,杂役堂没办完的手续,咱们在这里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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