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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大学城南街。
张晔背着唢呐盒,右手拎着二胡的软包。南街是大学城最热闹的一条街,烧烤摊的烟飘在空气里,混着炸鸡和麻辣烫的味道。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不断。
“回声”在街尾。
门面不大,招牌暗红色,两个字——回声。没有花哨的霓虹灯。门口一块黑板,粉笔写着今晚驻场乐队的名字。
推门。
暖光。蓝调。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烟味,不呛,是那种老旧木头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吧台在左手边,调酒师在擦杯子。舞台在最里面,不大,能站四五个人,地上有几个线圈和一个监听音箱。
墙上挂满乐器照片——吉他、贝斯、架子鼓、萨克斯。有几张是签名照,看起来像是来过的乐手留下的。
没民乐。一件都没有。
整面墙,从左到右,全是西洋乐器。
张晔在心里记了一下。等他在这儿站稳脚跟,这面墙上会多一张照片的。
“找苏晚棠。”他跟吧台说。
调酒师看了看他背后的唢呐盒。表情微妙。“晚棠姐在后台。你等下。”
两分钟。苏晚棠出来了。
短发。黑色oversize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脸上带笑,眼神利。
“张晔?”
“嗯。”
她上下扫了他两秒。目光在唢呐盒和二胡包上各停一下。
“带两样?”
“三样。”他指了指吧台边立着的一把旧木吉他。“那个没人用的话,我也能弹。”
苏晚棠眉毛挑了一下。“贪心。”
“不是贪心。不确定你这儿需要什么,多备几手。”
“行。跟我来。我爸在后台。”
穿过走廊。推开门。
后台不大。旧沙发,几把椅子,地上散着吉他拨片。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头发半长往后梳,灰白相间。旧皮夹克。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啤酒。脸上有岁月但不显老——经历过事之后反而更精神的那种长相。
苏鸿飞。回声老板。退休摇滚乐手。苏晚棠的爸。
他的目光钉在唢呐盒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问苏晚棠。
“嗯。民乐系。唢呐。”
苏鸿飞拧开啤酒盖。喝了一口。放下。
“你来错地方了。这是酒吧。不是红白喜事。”
这话他大概对来面试的乐手说过一百遍。
每个走错门的人都得先吃这一句。
张晔没回嘴。
打开唢呐盒。取出唢呐。哨片含了一下。
“我吹一段。您听完再决定。”
苏鸿飞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靠在沙发上。一副“随便你”的样子。
苏晚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张晔选了《步步高》改版。原版太端庄,他把节奏打碎了,加了即兴,加了俏皮——适合酒吧的那种松弛和活泼。
呜——
唢呐声起。
不是那种劈碎夜色的炸裂。是收着的。像一只手轻轻拍了你肩膀——你不一定会转头,但你的耳朵一定会竖起来。
苏鸿飞的啤酒瓶停在嘴边。没喝。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不是打拍子。是在听。
苏晚棠的双手从胸前放下来了。
一分钟。
张晔收唢呐。换二胡。
拉了一段即兴。Lv2水平拉不了复杂的,他挑最简单的旋律——类似蓝调的东西,慵懒的、随意的,听着让人肩膀松下来,想点杯酒慢慢喝。
苏鸿飞的身体往前倾了。不多。几厘米。但他自己没察觉。
苏晚棠察觉了。她看了她爸一眼,没说话。
一分钟。
张晔放下二胡。走到吧台边,拿起旧木吉他。拨了几下试音。音不准。调了调弦。花了十秒。
苏鸿飞没催。
按理说面试的人磨磨蹭蹭调弦,老板应该不耐烦。但他没催。因为刚才那两段已经让他知道——这小子不是来凑数的。
张晔弹了一段。
指法不算熟——前世自学的,手生。但和弦走得稳,右手扫弦干净利落。旋律很简单,简单到什么都不像,但听着就是舒服。
苏鸿飞的啤酒——重重放在茶几上。
三段。三种乐器。大约四分钟。
后台安静了几秒。
调酒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的杯子忘了递。
苏晚棠看她爸。苏鸿飞看张晔。
“多大?”
“十八。大一。”
“学多久了?”
“很久了。”
他没说具体数字。说了也没人信。
苏鸿飞沉默了两秒。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
“留下。”
两个字。没有夸奖。没有分析。就是“留下”。
苏晚棠笑了。“我爸很少这么快点头。”
“条件?”张晔问。
“每周至少两场。每场三百。内容你自己定,别太吵。这儿不是大排档。”
三百。每周两场。一个月八场。两千四。
扣掉来回车费,净赚两千出头。
够给妹妹买耳机。够给妈妈还一小笔。够让自己不再余额为零。
不多。但够用。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算了两遍。
“行。”
苏鸿飞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看了张晔一眼。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这小子,不简单。”
门帘晃了两下。他走了。
苏晚棠送张晔出后台。“周五第一场。你准备准备。”
“好。”
“对了——”她顿了一下。
走廊里灯有点暗。她回头看他的时候,半张脸在阴影里。
“你干嘛非要来酒吧?就为赚钱?”
张晔想了想。
“不全是。”
“那是?”
“让更多人听到。”
他没说“民乐”两个字。但苏晚棠听懂了。
她看了他两秒。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背着唢呐盒的大一新生。
“你要是说‘为了梦想’之类的话,我肯定轰你。”
“我不说那种话。”
“嗯。我看出来了。”她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这人还行”的笑。
转身走了。
她转身就回酒吧了。门帘晃了一下。
走出回声。夜色裹上来。
南街还热着。烧烤摊冒烟,啤酒瓶碰杯,学生在路边笑。张晔走在这些声音中间。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停了一下。
窗里那台冰柜在嗡嗡响。
民乐要是只能在音乐厅里活着,那就不算真的活着。
得扎进去。扎进啤酒和烟火里。
背着唢呐盒往学校走。二胡包挂在肩上轻轻晃。
传承值还是50。
但后天就要涨了。
周五。
第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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