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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些的白俄忍不住低呼出声,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才赶紧闭嘴。但那股兴奋的情绪像火一样在队列中蔓延开来,他们看向宋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热切和感激。“汉斯,”宋明远转向身边的德国人,“给大家发枪。”
汉斯点头,和詹姆斯一起打开木箱。油纸包裹的崭新冲锋枪一支支取出来,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第一个接过枪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他把枪托抵在肩上,眯着眼瞄了瞄,又熟练地拉动枪机,耳朵凑上去听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好枪!”他用俄语脱口而出,“这可比莫辛-纳甘利索多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枪管,说:“索米,我在哈尔滨见过。芬兰货,精度高,射速快,巷战里端着它,一个能打五个。”
“没错,”另一个上了些年岁的老兵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关键是子弹好找。莫辛-纳甘的弹,咱们谁没用过?这枪要是配上足够弹药,嘿嘿……”
他们说着,眼里都放出光来。那种光是老兵特有的——看到好武器时的欣喜和渴望。
宋明远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他转向詹姆斯、菲利普和汉斯三人,指着箱子里的勃朗宁手枪。
“你们仨,一人一支。”
詹姆斯拿起枪,笨拙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满意地插进腰间的枪套。菲利普也试着摆弄了几下。
汉斯接过枪时,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这支勃朗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郑重地说:“谢谢BOSS。”
宋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贾先生,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宋明远回头,是那个叫彼得的老兵。老人站在篝火的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但很快又收敛了。
“当然可以。”宋明远示意汉斯递过去一支冲锋枪。
彼得接过枪的动作很慢,但一旦握住枪身,整个人仿佛瞬间变了。他脊背挺得更直,手指抚过枪管、准星、弹匣接口,每一处都停留片刻。然后他端起枪,做了一个标准的跪姿瞄准——尽管枪里没有子弹,但他瞄准时眼神专注得仿佛真的在锁定敌人。
“好枪。”他放下枪,语气平静,但握着枪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当年我们在东线,要是有这样的武器……也许就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宋明远看着他,忽然说:“彼得,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做事?”
彼得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把枪还给汉斯。
“贾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我已经老了,五十多了,很多活都干不动了。您看这些年轻人——”他指了指那些正兴奋地摆弄着冲锋枪的白俄护卫,“——他们才是真正需要机会的人。我们社区里还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从小在上海长大,没有国籍,没有身份,只能干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饭。如果贾先生需要人手,可以从社区里招募。我可以帮忙联系、推荐。但让我亲自做事……”
他摇摇头,苦涩地笑了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宋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走向最近的一堆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彼得·伊万诺维奇,”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您知道中国有句老话吗?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彼得微微一怔。
宋明远继续说:“像您这样的人,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带过真正的兵,见过真正的生死。您脑子里的那些经验、教训、判断力,是这些年轻人——”他指了指那些白俄护卫,“——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学到的。您这样的人,正是该为后辈子孙发光发热的时候,怎么能一个人躲起来享受清净呢?”
彼得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宋明远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您想想那些在歌厅、舞厅里出卖色相的白俄女孩,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因为没有活路。您想想那些连土豆汤都喝不上的孩子,他们为什么挨饿?因为他们的父亲找不到工作,他们的母亲挣不到钱。”
彼得的眼神暗淡下去。他知道宋明远说的是事实。在上海的法租界,白俄难民超过一万人,能过上体面生活的不足百分之十。剩下的,男人去码头扛货、去工厂卖苦力,女人只能去舞厅当舞女,甚至更糟。孩子们营养不良,生病了看不起医生,死了连块墓碑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的处境。无国籍难民,比中国人地位还低。
“我已经让二十个白俄人吃饱了肚子,”宋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将来,能不能让两百人吃饱肚子?能不能让两千人吃饱肚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彼得只有两步之遥。
“您愿意不愿意,为了能让更多的同胞拥有更好的生活,再拼一次?”
彼得沉默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转瞬熄灭。夜风从砖窑的缺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村庄里传来狗吠,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他想起一九一七年的彼得格勒。二月革命,沙皇退位,军队瓦解。他脱下军装,带着妻儿一路逃亡,穿过西伯利亚,越过满洲里,最后来到上海。
他想起一九二几年的那些夜晚。妻子死于伤寒,儿子在码头扛货时死于和青帮打手的争斗。他一个人住在法租界边缘的贫民窟里靠零工糊口。
他看着眼前那些年轻人。他们穿着皱巴巴的黑西装,手里握着崭新的冲锋枪,眼睛里燃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自己能做什么呢?
也许真的还能做点什么。
危险怎么了?再危险,能比得上坦能堡的炮火?能比得上穿越西伯利亚的逃亡?能比得上这些年在上海街头挨过的每一个饥饿的夜晚?
彼得·伊万诺维奇·卢卡舍维奇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走到宋明远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胸前。
“贾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彼得·伊万诺维奇·卢卡舍维奇,愿为您效犬马之劳。从今天起,我的命就是您的。我只有一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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