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邹姨从外头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太太,广西来的。”
方蕙一听“广西”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她把围裙上的水擦干,才慢慢接过去。
信封已经有些发皱,边角压得发软,像在路上辗转了很久。封皮上是汪明诚的字,还是从前那样工整,可细看又潦草了些,墨迹有几处晕开,不知道是不是写信时下了雨。
方蕙没立刻拆。
她捏着信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把封口挑开。
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
前头写得都平常,说部队刚结束整训,说天气已经热起来,说驻地附近总有百姓给他们送凉茶。还问家里好不好,聪聪是不是又长高了。
方蕙一行行看着,神情慢慢松下来。
可看到中间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很轻,却像一下撞进人心里。
“娘,我要成亲了。”
她手一抖,信纸差点掉下去。
邹姨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太太?”
方蕙蹲下去把信捡起来,眼圈已经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出一句:
“明诚……要结婚了。”
邹姨愣住。
“结婚?”
方蕙点点头,眼泪已经落下来。
客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汪父戴着老花镜,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张芳君针线做到一半,连顶针都忘了摘;聪聪刚放学回来,看见一家人神情不对,也不敢闹,和继乐继宁乖乖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
方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攥着手帕。
最后还是张芳君把信拿起来,轻声念。
“她姓沈,叫沈清云,是战地医院的护士长。我们是在桂南会战时认识的。”
念到这里,屋里静了一下。
“那天阵地刚打完,送下来很多伤员。我去后方查看情况,经过救护棚,看见她跪在地上给伤兵包扎。她手上全是血,头发散了,旁边炮声一直没停,她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方蕙低着头,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张芳君继续往下念。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救护站缺药、缺纱布、人手也不够,她一个人带着几个护士撑着。”
汪父慢慢摘下眼镜,放在膝头,沉默地听。
“她问我,为什么总站在那里看她。我说,像你这样的姑娘,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她笑了笑,说:‘那像你这样的军人,不也还在前线吗?’”
聪聪眨巴着眼,小声问:
“小舅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没人说话。
张芳君低头看着信,声音轻了些。
“我一开始没答应她。”
“我跟她说,打仗的人,今天活着,明天未必。跟着我,可能连个安稳日子都没有。”
屋外风吹过院子,桂花树叶轻轻响了一阵。
“她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张芳君念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哽咽。
“她说:‘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在一起一天,我也认。’”
方蕙终于捂住脸哭了。
她的小儿子,从小最稳重,读书时成绩最好,长大以后又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如今在枪林弹雨里,连想成个家,都先想着“别耽误人家”。
可偏偏,有个姑娘愿意不顾一切地奔着他去。
汪父沉默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是个好姑娘。”
张芳君擦了擦眼角,又继续念。
“没有酒席,也没有婚书。战地条件不好,只请几个弟兄喝了一杯茶,就算礼成了。”
“等仗打完,我带她回重庆,给你们磕头。”
方蕙听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
“这孩子……”她声音发颤,“成亲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草草办了……”
可她嘴上这样说,神情里却藏不住高兴。
聪聪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方蕙身边。
“姥姥,舅妈漂亮吗?”
方蕙哭着笑了一下。
“你小舅喜欢的人,肯定漂亮。”
“那她会打鬼子吗?”
“她是护士。”方蕙摸摸他的头,“她救那些打鬼子的兵。救人,也是打鬼子。”
聪聪立刻认真地点头。
“那她很厉害。”
晚上,汪昭才知道这件事。
她一进门,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一样。客厅灯亮着,信放在茶几上,方蕙眼睛还红着。
“怎么了?”
方蕙把信递给她。
汪昭站在灯下,一行一行看完。
她没哭。
只是看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她太清楚前线是什么地方。
她见过太多电文。重伤、失踪、阵亡,名字后头跟着冷冰冰的数字。她知道汪明诚那句“不能耽误人家”不是客气,是实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场仗打完,人还在不在。
可也正因为如此,战场上的感情反而更真。
没有时间试探,没有时间犹豫。喜欢就是喜欢,想在一起,就赶紧在一起。
汪昭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哪怕只在一起一天,我也认。”
她真佩服沈清云这种知道没有明天,却还是敢拼命抓住今天的勇气。
她把信折好,坐到方蕙身边。
“妈,二哥找到喜欢的人,是好事。”
方蕙嘴上说“我知道”,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汪昭搂着她肩膀。
夜里,她把信带进卧室。
楚材正在灯下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二哥的信。”
楚材接过去,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摘了眼镜。
“护士长?”
“嗯。”汪昭靠在床头,“战地医院认识的。”
她顿了顿。
“那姑娘说,哪怕只在一起一天也认。”
楚材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你二哥这辈子,做什么都规规矩矩。”
“没想到成亲这件事,倒是他最大胆。”
汪昭轻轻笑了一下。
“一杯清茶当喜酒。”
“那姑娘说得对。明天的事谁知道呢。今天能做的,今天做了就行。”
楚材没应声。
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方蕙逢人便念叨,说二媳妇姓沈,是战地医院的护士长,在前线救人的。
她把汪明诚小时候的相册翻了出来,一张张给聪聪看。
翻到那张保定军校的毕业照时,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军装,眉眼还年轻。
聪聪趴在茶几边上,认真地看。
“二叔以前这么年轻啊。”
方蕙笑了。
“那时候他刚考进军校,一门心思说要当军人。”
聪聪想了想,也跟着说:
“那我以后也想当军人。”
方蕙愣了一下,笑着摇头。
“先把字认全再说。”
她后来又给汪明远写了封信,说了汪明诚成亲的事。
大哥的回信来得很快,最后问了一句:
“弟妹什么时候能回重庆?”
方蕙看着那句话,半天没说话。
谁知道呢。
仗一天不打完,谁都不敢保证。
可她还是开始盼。
盼明诚平安。
盼清云也平平安安。
盼有一天,他们真能一起回重庆。
她把这些念想,全写进给明诚的回信里。写到最后,又添上一句:
“早日带媳妇回家。”
她擦干眼泪,起身接过邹姨端进来的青菜,继续低头择菜。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