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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昭上班前,在玄关换鞋,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老周。“老周,有时间记得去取衣服。地址写上面了。”老周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太太放心。”她又转头看厨房方向。“刘姨,晚上的菜清淡些。以后晚上都清淡点,多些蔬菜和鸡鱼,猪肉尽量少做。”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太太,炒时蔬再煲个鸡汤行不行?”
“行。”汪昭接过刘姨递来的大衣和包,出了门。小张已经把车停在巷口了,她上了车,靠着椅背。车子开出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到了办公室,汪昭挽起袖子,先把桌上的稿子归拢整齐,又拿起抹布擦了一遍桌面。窗户关了一夜,屋里闷,她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精神了不少。
正擦着书架,李先生过来敲门。“汪小姐,周处长说开会。”
她放下抹布,擦了擦手,拿起本子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王女士已经在了,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处长端着茶杯进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翻开面前的文件。“上面刚颁布了《公务员考绩法》,从今年开始,公务员每年六月和十二月各考核一次。考核的内容分三块——工作、操行、学识。工作占五成,操行和学识各占两成半。”
他扫了一圈众人。“具体的评分标准和实施办法,会后会分发到各办公室。有什么不明白的,单独来找我,会上就不一一解释了。”
王女士的笔停了。她看着周处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外,部里要求编审处编制一份科室的年度工作报告,总结一年的工作。这是对处里工作的整体考核。”他看向王女士,“王老师,今年第一次全国教育会议,你和李先生去参加的。会议内容你整理一下,下周一之前送过来。”
王女士点头。“好。”
“今天的会就这些,散了吧。”
散会后,王女士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去了周处长那里。李先生走在汪昭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王老师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汪昭没接话,回了办公室继续整理柜子里的文件。
中午食堂里,话题果然围着考绩法转。有人算分,有人叹气,有人琢磨着年底能不能拿个“一等”。王女士端着饭盒坐到汪昭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汪小姐,你就不好奇?”
汪昭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好奇啊。但元旦我要订婚,周处长那边打分也是根据日常工作来的,我急也没用。”她放下筷子,“再说了,我来编审处也没多久,晋升也是王老师这样资历深的先来。”
王女士愣了一下。“你要订婚了?”
“嗯。元旦。”
王女士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党部的人,她心里有数。不该问的,不问。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汪昭,脸上带笑。“那到时候,可得给大伙带糖来甜甜嘴。”
“一定的一定的。”
王女士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忽然叹了口气。“你说这考绩法,说是看工作表现,可这打分的事,谁说得准呢。”
汪昭看了她一眼。王女士的饭盒里是食堂最普通的套餐,一荤两素,米饭压得实实的。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料子不错,熨得平整,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不显眼,但精致。头发烫过,用发夹整齐地拢在耳后。她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利利索索的。
“王老师,你是编审处的第一批公务员吧?”汪昭问。
“可不是。民国十六年部里刚成立我就来了。”王女士放下筷子,用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的墨渍,“那时候办公条件可比现在差远了,冬天没暖气,抱着汤婆子缩在棉袄里改稿子。不像现在,公家发了暖气片,冬天手脚不僵了。”
“您家里不是双职工嘛,日子应该还过得去?”
王女士笑了笑,把饭盒里的菜翻了翻。“过得去是过得去。可孩子大了,花销也大了。要上学,学费、书本费、制服费,哪样不要钱?”她顿了顿,“再说了,谁还会嫌钱多呢?能多挣几块是几块。我又是第一批来的,要是评个二等三等,面子上也不好看。”
汪昭点了点头。王女士的话说得实在。她不是缺钱,是想更好。谁不想呢?
“不过王老师,您在编审处这么多年,业务扎实,周处长心里有数的。”
王女士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也对。周处长这个人,公道。”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汪小姐,你的喜糖我可等着呢。”
“一定。”
王女士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我回办公室眯一会儿。家里那个小魔王,晚上也不知道哪来的精神,见天的闹。”
汪昭笑了。“快去吧。”
下午,汪昭把柜子里的文件重新分类,贴上标签。高一的,高二的,待审的,已通过的,分门别类摆好。以后找起来一目了然,省得翻来翻去。
忙完这些,她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她想起周处长上午说的那个考绩法,忽然笑了。没想到现在就有KPI了,一年考核两次,和工资奖金晋升挂钩。她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下班回到家,刘姨正在厨房忙活,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汪昭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又出来。
“刘姨,你最近找点时间,让老周带你去身衣裳。”汪昭在餐桌旁坐下来,“元旦我和先生订婚,你跟着沾沾喜气。”
又扭过头来冲院子喊,“老周,老周你来一下。”
老周正在院子里收拾花坛,听到叫他,掸了掸袖子上的土走进来。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带着笑。
“老周,你也新做一身。”汪昭说,“这几天你带刘姨去,都好好做身衣服。”
刘姨连忙擦了擦手,说“太太,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喜事嘛,大家高兴。”汪昭摆了摆手,“忙去吧。”
刘姨眼眶有点热,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下手,才转身回厨房。她来南京二十多年,帮过几户人家,头一回遇见这样体恤下人的主家。
七点刚过,院子里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楚材的车停进车库,人没进门,大衣领子还竖着,像是刚从风里走过来。刘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刚要开口,见他朝她摆了摆手。
刘姨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汪昭,心里明白了,把菜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楚材悄悄绕到汪昭身后,弯下腰,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汪昭转过头。“幼不幼稚啊。”
楚材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了?”楚材问,“感觉你今天有心事。”
“还有什么心事?想你呢,想你今天又几点回来。”
楚材眉毛一挑。“那不对呀。你要是想我了,我怎么没打喷嚏呢。”
汪昭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唉,不是说想我了,怎么聊两句就翻白眼呢。”
“吃饭吃饭。”汪昭把筷子递给他。
厨房里,刘姨透过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先生给太太夹菜,太太说“吃饭吃饭”,先生就笑了。她来之前听人说,这家的先生是党部的大官,脾气大,不好伺候。来这几天,她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样子——先生话少,但从不摆脸色;太太交代的事,他都听。
要是被汪昭拿枪指过的老周和天天被骂的秘书们知道这俩人私底下是这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吃完饭,楚材去了书房。汪昭没有跟进去。她上了楼,洗漱完,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书房的门关着。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睡。
她闭上眼睛。被子软软的,暖暖的。她想起白天王女士说的那些话——“能多挣几块是几块”“我又是第一批来的,要是评个二等三等,面子上也不好看”。她想起王女士领口那枚银色的胸针,不显眼,但精致。她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利利索索的。编审处的第一批公务员,来了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伏在桌前改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教材印出来,封面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是编英语的,汪昭是编数学的,各编各的,各印各的。她的名字印在她编的教材上,就像汪昭的名字印在汪昭编的教材上一样。
可她还是会担心。不是担心自己不够好,是担心这个新来的考绩法,会不会让她的日子变得不确定。她不是缺钱,是想更好。谁不想呢?
汪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暖气片还在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走廊里,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了很久。然后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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