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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事定下来以后,汪昭开始认真琢磨装修的事。大哥联系的施工队,领头的师傅姓金,五十来岁,安徽人,在南京做了二十多年木工。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在房子里量来量去。汪昭跟在他后面,一间一间地走。
“地板用什么?”金师傅问。
“实木的。柚木。”
“墙面呢?”
“楼下贴墙纸,楼上刷白。”
“卫生间呢?”
“瓷砖。墙砖和地砖都要好的。”
金师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汪小姐,你懂行?”
汪昭想说“不懂”,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不懂。但买格便宜货,勒格手上焦呢。”
金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汪小姐是扬州人?”
“嗯。”
“扬州话好听。”
汪昭笑了笑。她是故意的。有些话用普通话说出来太硬,用扬州话说出来,听着像聊天,意思却一点不软。
大哥给选的墙纸还没到,施工队已经开始动工了。
金师傅带了五六个工人,有的铺地板,有的刮墙,有的改水电。汪昭每天下班以后都去看一眼。她不懂施工,但她会看。工人有没有偷懒,活儿干得细不细,她看得出来。
有一天她去的时候,发现卫生间的瓷砖已经贴了一半。她蹲下来看了看,缝隙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
“金师傅,”她站起来,“这个缝不对。”
金师傅走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对工人说:“拆了重贴。”
工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汪昭,没说话,拿起工具开始拆。
金师傅转过头,看了汪昭一眼。“汪小姐,你眼尖。”
“不是眼尖,”汪昭说,“是受不了糊弄。”
金师傅点了点头。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主人不少,但像汪昭这样的不多。不吵不闹,也不摆架子,但该看的都看到了,该说的都说了,说了就得改。
大哥从上海寄来的墙纸到了。
淡米色的底,上面有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汪昭拆开一卷,展开看了看,越看越满意。金师傅看了一眼,说:“这个好。上海货就是不一样。”
汪昭说:“不是上海货,是洋货。大哥托人从国外买的。”
金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带着工人开始贴墙纸,动作很慢,很仔细。汪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放心了,才转身走了。
佩吉那边的电器也有了回音。
汪昭:
冰箱和洗衣机我帮你挑好了,都是GE的。GE的你知道吧?美国最好的牌子。收音机我挑了一个RCA的,声音好,收台多。运费不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
钱你这几天汇给我。等东西买好了,我告诉你一共多少钱。
佩吉
汪昭拿着信,笑了一下。她给佩吉写了回信,说钱下周汇过去。又加了一句:“冰箱要白色。洗衣机随便。”
写完信,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谢谢你,佩吉。有空来中国玩。”
装修的事,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推。
地板铺好了。墙纸贴好了。卫生间瓷砖重新贴了一遍,这次缝隙均匀,看着顺眼多了。厨房的灶台还没砌,水电还没通,楼梯扶手还没上漆。还有好多事没做。但汪昭不急。
汪昭站在主卧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不算大,但够用。她想着以后在这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的。楼下那个车库能停一辆车,楚材的那辆小汽车以后就停在那儿。工人正在铺设电线管道,等通了电,从美国买来的冰箱和洗衣机就能用了。二楼的浴室已经贴好了白瓷砖,白瓷浴缸也安上了,就是还没通水。她站在浴缸旁边,拧了拧水龙头,没出水,又拧回去了。
窗外的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她点了一根烟,靠着窗框,看着院子。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铺的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想起楚材说“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现在她知道了,她想装成什么样子——不是多好看,是好用。住着舒服,用着顺手,不用三天两头修。这才是家。
有一天,楚材难得早下班,跟她一起去看房子。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地板铺好了,墙纸贴好了,楼梯扶手上了第一遍漆,颜色还没定。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不错。”
“就‘不错’?”汪昭站在他旁边。
“挺好的。”
汪昭笑了。“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楚材想了想。“辛苦你了。”
汪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不辛苦,”她说,“自己的房子,辛苦什么。”
楚材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然后转身继续看房子。汪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跟上去。她站在那儿,等着他看完,一起走。
窗外的法桐还在风里晃。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觉得,这房子,越来越像家了。
汪昭有一天去看房子,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就是之前在巷子里被她拿枪指着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制服,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她进来,站直了,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太太好”。汪昭愣了愣,转头看金师傅。金师傅说“楚先生安排的,以后这边需要人看着”。汪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了。心里想:好你个楚材,还敢把人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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