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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南京,终于冷了下来。不是匹兹堡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汪昭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出去,巷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缩回被窝里,不想动。汤婆子已经凉了,昨晚灌的热水,撑不到天亮。磨蹭了半天,还是起来了。她想去裁缝铺做几件冬装。商店里的呢子大衣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款式,她看不上。在扬州的时候,母亲总带她去裁缝店做衣裳,量体裁衣,穿着才合身。
她沿着成贤街走,拐进一条巷子。裁缝铺不大,门脸旧旧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落了一层薄灰。一个老师傅坐在案板前,戴着老花镜,正在裁布。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做衣裳?”
“嗯。冬装。”
老师傅放下剪刀,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几卷料子,铺在案板上。黑色的、藏青色的、深灰色的。汪昭摸了摸,厚实,挺括,是呢子的。
“有没有别的颜色?”
老师傅又从架子上拿下一卷深蓝色的。“这个呢?”
汪昭摸了摸。软,厚,但不是呢子,是棉的。“这个做棉袄,”她说,“在屋里穿。呢子的做大衣,出门穿。”
老师傅点了点头,拿起皮尺,给她量尺寸。肩宽,臂长,腰围,衣长。皮尺拉得很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老师傅量完,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又把料子重新叠好,码在案板上。
“样子呢?有图样没有?”
汪昭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她画了一件H版型的大衣,线条利落,直上直下,不显腰身。“这个,配一条厚呢西装裤,简洁利落,在办公室穿方便。”
老师傅看了看,点了点头。“这种倒是没几个人做,样子挺时兴。”
汪昭又画了一件。领口开得大一点,腰间收了一粒扣子,下摆像A字一样打开。
老师傅接过图纸,看了两眼,又看了汪昭一眼。“姑娘,你学过裁剪?”
“没有。就是自己想的。”
老师傅没再问,把图纸收好,在订单上又记了几笔。“下周六来取。”
“好。”
出了裁缝铺,她沿着街走。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插进口袋里。
她想去新街口看看。来南京这些日子,还没正经逛过。她沿着中山路往南走。这条路是新修的,很宽,比南京城里其他街道宽出一大截。路中间是柏油马路,两边是水泥人行道,人行道旁挖了一排树坑,刚种下去的法桐,细细的,用木棍撑着,在风里轻轻晃。工人们正在路边挖土、铺砖,灰头土脸的,干得热火朝天。
她在一处工地旁边站了一会儿。一个工人挑着两筐土从她面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另一个工人蹲在路边砌砖,手上的泥浆糊到袖口上,也不管。她想起小时候在扬州,父亲带她去看盐商们修园子,也是这样,工人们挑土、搬砖、砌墙。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修的是私家园林,现在修的是——她想了想,新首都。
南京正在变成一座新城市。路是新修的,树是新种的,楼是新盖的。她觉得,能亲眼看着一座城市“长”起来,也算没白活。
走到新街口,路更宽了。四条大路在这里交汇,形成一个环形广场。广场还没有完全修好,边角堆着沙石和砖块,几个工人在路面上铺沥青,黑色的,冒着热气,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广场中间立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盏灯——大概是临时照明用的,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太稳当。汪昭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大了,她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从新街口回来,她顺路去了一趟老虎灶打水。
老虎灶在巷口,是一间低矮的瓦房,灶台砌得很大,烟囱、锅口,样子像只卧着的老虎。灶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门口涌出来,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布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正用一把大木勺往灶里添水。看到她提着暖水瓶过来,接过水瓶,套上漏斗,舀起开水灌进去。热气扑了一脸,他眯了眯眼睛,也不躲。
“一分钱,”他说。
汪昭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灶台上。老板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竹片做的“水筹”,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不是真的钱,是老虎灶自己用的筹子,一根代表一瓶水。下回来打水,不用再掏钱,给筹子就行。
她提着暖水瓶往回走。水瓶沉甸甸的,热气从瓶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缕一缕的。走到宿舍楼下,碰到隔壁的老太太在生炉子,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老太太看到她,说“汪小姐,打水了?”她说“嗯”。老太太说“这天儿真冷”,她说“是挺冷的”。
上楼,把暖水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热水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暖和。
回到南京的第二天,杨立仁来中央党部汇报工作。
他推开楚材办公室的门,楚材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坐。”
杨立仁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一抬头,看到楚材胸前别着的那支钢笔。玳瑁镶金的,在灯下亮闪闪的。他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两眼,啧啧两声。“楚大少,阔得很呐。瞧瞧这钢笔,亮得我眼睛疼。”
楚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立仁歪着头,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我这才几天不见,可以啊楚材——”
“可以什么?”
杨立仁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下来,翘着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哪儿来的?”
楚材沉默了一下。“汪昭送的。”
“汪小姐?”杨立仁放下茶杯,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楚材,你行啊。”
“行什么?”
“你说行什么。”
楚材没理他。他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但杨立仁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杨立仁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上海那边的报告,你抽空看看。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楚材。”
“嗯?”
“那支笔,挺配你。”
说完笑了笑,推门走了。
楚材坐在桌前,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钢笔。玳瑁镶金的,贵气,不像他会买的东西。但戴了几天,好像也习惯了。
这几天楚材忙得脚不沾地。
中央党部的走廊里,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送文件的人进进出出。楚材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刚从上海送来的密报,关于中共方面的动态。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边角批了几个字,放进抽屉里锁好。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校长正在看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红蓝箭头交错纵横。楚材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校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上海那边的事,你盯着点。”
“是。”
“还有,”校长顿了顿,“那边的人接触上了?”
“接触上了。还在谈。”
校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楚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嗒嗒地响。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的事太多了。秘密谈判、党内异己、上海的情报网……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包骆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到胸前那支钢笔,玳瑁镶金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想起汪昭。想起她上次来宿舍给他煮粥的样子——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的声音,油花爆开的声音,满厨房的青菜香。
一根烟抽完,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汪昭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她把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烧了热水,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路灯亮着,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她伸出手,看了看指甲上那层颜色。是周末在上海一家沙龙里做的。不是鲜红那种扎眼的艳,也不是暗红那种沉闷的老气,就是刚刚好。
汪昭脱了棉袄准备上床窝着,进了被窝抖了一下,乖乖隆里东,噶冷啊。汪昭突然很怀念匹兹堡宿舍冬天烧的人嗓子干干的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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