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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比平时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还有一件事,”夏淑玲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刺客的尸体验过了。”
抬起眼看她。
“刑部派人来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李一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把一柄淬了毒的刀捅进他的胸口。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有一个人要杀你,要么是你得罪了他,要么是你挡了谁的路。而他既没得罪过张横,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挡过谁的路——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连朝堂上的边都挨不着,能挡谁的路?
“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李一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刑部确认了身份?”他问,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确认了。”夏淑玲说,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显然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要点,“甲胄是他的,腰牌是他的,脸也是他的。张横,三十四岁,泰和三年武举出身,任南门守将。家住在城南甜水井胡同,离城门不到一里地。”。
“至于他为什么要刺杀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目前查不出任何线索。”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之前因为虚弱而产生的凝滞,而是一种更实质的东西,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两个人中间,压得空气都变稠了。
李一正没有说话。
“查不出?”他问。
“刑部翻遍了他家里所有东西。张横的宅子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正房里翻出了一些书信,但都是家常往来的,不是跟岳父家商量布匹买卖的事,就是跟同僚之间的节庆贺帖。大理寺调了他近四年所有的调令、考绩、升迁记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禁军那边也问了一圈,他的上下级、同僚、部下,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差不多——话不多,做事靠谱,不巴结谁,也不得罪谁。”
李一正沉默地听着,脑子里那些碎片在慢慢地转动,像一盘磨,磨得很慢,但一刻也没有停。
“他的亲眷呢?”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
夏淑玲的手指僵住了。
“走了。”她说。
李一正听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意味,他知道她要说的不是“走了”那么简单。
“在事发前数日就已离开京城。”夏淑玲把声音放得又平又缓,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给足了他消化信息的时间,“他的妻子刘氏,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还有一个跟了张家十几年的老仆。一共五口人,事发前三天从南门出的城。”
李一正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微皱,而是整道眉骨都往下压了压,压得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南门。”他说。
“南门。”夏淑玲确认道,声音低了下去,“张横亲自当值的那一天,亲自放的行。没有追捕文书,没有拦阻,没有任何记录表明这家人出城有什么异常。城门册子上只记了一笔——‘张横家眷,骡车两辆,出城南行’。”
李一正闭上眼睛。南门守将,在自己的防区,放自己的家眷出城。三天后,他在同一个城门附近的巷口,刺杀了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皇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盘早就下完的棋,而他李一正只不过是这盘棋上最后一颗被吃掉的子。
“往哪里去了?”他睁开眼。
“城门记录写的是‘南行’。”
一个没有确切落脚点的“投亲”,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封信,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江宁”两个字。江宁城方圆几十里,人口数十万,找一家五天前上岸的外地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李一正看着她。她坐在离他很近的那张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的那件素色裙子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洒了药汁还是溅了茶水。她的头发有几缕从木簪里逃了出来,垂在脸侧,被午后的光线照出淡淡的栗色。她看起来比四天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睛下面的青痕像是用墨笔描过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深。
他想说“你辛苦了”,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是说不出口,而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反而会显得敷衍。
“那身禁军甲胄是真的,”夏淑玲忽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强调一件她反复确认过的事情,“腰牌也是真的。他不是冒充的队正,他身为南门守将,却亲自伪装成队正来行刺。”
好像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太真实。
“一个守门的武将,”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个画面,
“不调动麾下兵卒,不指派亲信死士,自己拿刀等目标出现。要么是他信不过任何人,要么是他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中间环节。”
李一正没有接话。他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比“为什么”更让人不安的问题。
张横是怎么知道他在夏府的路线和时间的?
他身为九皇子,无兵无权,行踪一向低调,但低调不等于没有规律。如果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那这个人一定不是临时起意的刺客,而是一双早就盯上了他的眼睛。
张横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是谁告诉张横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深到伤口的疼痛都被盖过去了。
他没有把这根针拔出来,而是让它就那么扎着,让它疼,疼到他能想清楚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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