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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淑玲在后院听见动静的时候,正拿一块湿布擦手上沾的盐末。方才在正堂里,她被母亲叫过去尝了那碟雪白的精盐,心里那股子不服气就别提多别扭了。她嘴上说“谁知道这盐是从哪个铺子里买的”,但舌头不会骗人,那盐咸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苦涩,比她爹从北境带回来的青盐还纯。她趁着母亲送客的工夫溜回正堂,把那碟盐又端起来看了半天,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海盐的腥气,也没有矿盐的土腥味,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咸。她蘸了一点在舌尖上又尝了尝,舌尖上的咸味化开之后不留半点杂味。她把盐碟放回桌上,心里像有只小虫在爬,痒痒的又挠不着。
她把湿布扔进铜盆里,水面晃了两晃,倒映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门房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成一团,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在喊“血”,有人在喊“快关门”。
老刘的大嗓门在嘶吼“守住了别让人过来”,母亲的声调猛地拔高,像一把利刃切进噪音里。紧接着,街上也传来了尖叫声,女人的、孩子的、老汉的,混杂着鸡叫和货摊倒塌的哗啦声,整个前院像一口被煮沸了的锅,隔了好几个院子都能听见。她手里的湿布掉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跑。
从小在将门长大的姑娘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那不是普通的喧哗,那是出了大事的动静。上次听到这种动静,是爹在北境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回,家里的下人们也是这样突然间全乱了。
她穿过回廊跑到前院的时候,正撞上几个家丁抬着一个人往里走。
准确地说,是抬着一个血人。
那人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原本的青灰色料子被染成了暗褐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血缸里捞出来的。左胸口上方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约莫两寸,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血泡成了深褐色,随着家丁的步伐微微晃动。每晃一下,伤口边缘就渗出一缕新鲜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的额头上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鼓得老高,鼻血淌了半张脸,嘴唇白得像纸,干燥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沾着血珠,在日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微光。
担架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带着铁锈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那是血还没有完全冷透的味道。夏淑玲的胃里翻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开。
她认出了那张脸。
尽管那张脸被血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眉毛被血凝成一绺一绺,颧骨上青紫一片,下巴上全是半干的血渍,整张脸肿了一圈。尽管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戏谑地打量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凝着血珠。尽管那张嘴再也没法弯起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弧度,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个人就在不到半盏茶之前,还坐在她家正堂里,弯着嘴角对她说“夏小姐,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下回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挑,端着茶盏的手漫不经心地搁在椅子扶手上,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扇他又忍不住想笑的神气。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干净,转眼间人就成了这副模样,被人抬着从她面前过去,血一路滴到她脚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怎么,”话到了嘴边就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把她所有的声音都掐断了。
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不是那种诗里写的“心头一紧”的酸软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发紧,发闷,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骨下面,顶得她喘不上气。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在边关看父亲手下的伤兵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没有过,那时候她也难受,但那种难受是敬重和同情混在一起的,是为那些替她爹卖命的士兵心疼。在京城听说谁家公子摔断了腿的时候没有过,那时候她顶多觉得晦气,心里波澜不惊。昨天看见陈玄策死在她家院子里的时候也没有过,她只觉得痛快,觉得那狗东西死有余辜,甚至还想补上一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心口发紧,不是那种有道理可讲的紧。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是不讲道理的,是从胸口的某个地方直接炸开来的那种闷胀感。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让她手心发凉,让她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跟着担架走,步子比家丁还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赵氏恰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足一个呼吸,但足够让赵氏捕捉到女儿脸上的表情。赵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的女儿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凸,嘴唇抿得死紧,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里没有泪。是将门的女儿从来不在人前落泪的那种红,是嘴唇咬紧眼珠硬撑的那种倔强。那表情赵氏很熟悉,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边关等丈夫打完仗回来,听说伤亡数字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玲儿。”赵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淑玲转头,看见母亲站在回廊下。赵氏的袖子挽到了肘弯,手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脸色不慌不忙。
“你在这儿等着。”
“娘”夏淑玲开口,声音哑了一下,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他会不会死?”
赵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
赵氏收回目光,便转身向东厢房走去。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紧紧攥着裙侧的玉佩,那是父亲从北境托人送回来的成年礼,绳结都快被她攥断了。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还黏糊糊的,不是汗,是盐。方才擦了半天都没擦干净的盐末,在手心里和冷汗搅成了黏稠的盐水。
她站在,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盐末,沾了汗之后黏糊糊地贴在掌心里。方才在正堂里跟李一正斗嘴的时候,她还在心里骂这个浑蛋轻薄无礼、得意忘形。可现在那些骂人的话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他闭着眼睛被人从她面前抬过去的样子,和那句还没在脑子里散干净的
“下回见”。
传来母亲吩咐下人拿金疮药和绷带的声音,每一声都让她心口揪紧。她紧紧的盯着,忽然想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问题,他是从安武侯府门口走出去之后被刺杀的,就在她家的大门外。如果她没有赌气留在后院,如果她送他出门,如果她晚一点转身,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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