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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里那股焦糊味,一时间也散不去。林辰蹲在黑板前,背弓着。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影子按在烧黑的水泥地上。旁边“实验机零号”的骨架还散着点余温。第十四次了。每次都那半秒蓝光,然后“嘭”——钱烧了,希望也碎一地。
示波器波形、能量峰值、蓝光里电磁场畸变的频率……十四组,全摊着。他试过按线圈时序排,试过按功率梯度排,试过按空间畸变阈值排....都不对。
肯定有东西漏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手撑住旁边冰凉的水泥柱。柱子上用红漆写着“实验机零号”,一瘸一拐扑到墙边那块旧黑板前。
他用袖子胡乱抹掉上次的粉笔灰,抓起半截粉笔。
他开始画。
先画个圆,代表能量场成型那一下的边界。圆心点个点,是理论上该被“烫”穿的空间薄弱点。然后,虚线从圆心往外炸,十几条,像烟花。
“不对。”擦掉,重画。
这次画洛书九宫格,每个数字旁边标上电磁相位。他退两步,眯眼看。矩阵完美,对称,像件精密乐器。它能响——那半秒蓝光就是证明。
可响完呢?
能量场成了,空间扭曲了,裂缝撕开了,然后呢?能量往哪去?裂缝往哪延伸?就像造了把力气吓人的弓,拉满,松手——箭该射向哪个靶子?
没有靶子。
所以箭只能原地炸开,把弓和拉弓的人一起炸碎。
“发动机...”他对着黑板。
“嗯?”苏晚晴蹲在破桌子边,正翻她那本硬壳账本。听见声音,抬头看着林辰,有点不明所以。
“...洛书是发动机...”林辰转过身,“一台能撕开空间的发动机。功率够,时序对,它就能点火,就能把空间这张‘膜’捅出个洞。”
他走回黑板前,在那个大圆旁边,用力画了辆歪歪扭扭的汽车,车前盖敞着,里面画了个爆炸符号。
“可它只是发动机。”他用粉笔重重敲打那个爆炸符号,“一台没方向盘的发动机,你踩油门,它只会原地吼,原地烧,最后——嘭。”
苏晚晴合上账本,走过来。她站在林辰侧后方,看看那辆简笔画车,又看看旁边代表完美能量场的圆和矩阵。
“所以……”她想了想,“咱这十四次,其实每次都把发动机点着了,但没装方向盘?车没动,光在原地炸了?”
“对!”林辰点头,肩膀垮下去一点。“能量场成了,裂缝也开了。可裂缝开在哪?往哪延伸?延伸多远?不知道...没坐标,没锚点。能量无处可去,只能回头,把生它的设备撕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方向盘在哪……我不知道。”
厂房里又静了。
“那……”她看林辰,“方向盘长啥样,你总该有点数吧?比如,得是圆的?方的?得连着啥东西?”
林辰被她问得噎住。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蹦出“算法”、“坐标变换”、“非欧几何矢量场”。可这些词堆一块,也拼不出个具体形状。
“不知道...”他老实说,有点颓地抹了把脸。“可能……也是一套数学描述。和洛书配套的,告诉能量往哪走的……另一套规则。”
“另一套规则?”苏晚晴歪着头,“你们搞物理的,规则还分套卖啊?”
林辰没接话,他走回桌子边,拧开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去点燥热。他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打印资料——洛书照片、拓片、手写的矩阵分析。这些东西他翻烂了,里面没“方向盘”。
苏晚晴也走过来,她似乎对那堆天书失去了兴趣,手指百无聊赖地拨拉纸堆边缘。最底下压着几张彩色打印件,是网上下载的奉节玉片发布会照片,还有河图拓片。
她抽出一张。
照片上,河图拓片铺在黑绒布上,灯光打得仔细,黑白圆点清晰得扎眼。白点实心,黑点空心,数目不同,排在套着的同心圆环上。乍一看,像某种古老神秘的装饰。
苏晚晴把照片举到眼前,眯眼瞧。左手还捏着半包某龙辣条,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圆点之间虚划着线。
“说真的,”她嘴里嚼着最后一点辣条,话有点含糊,“你们搞物理的也挺奇怪的。洛书那个九宫格,好歹方方正正,像个棋盘,我还能勉强理解成……嗯,某种电路图?开关顺序?”
她用指甲在照片上点了点。
“可这个河图,一堆黑点白点,还连成线……圈套圈的。”她歪头,食指顺着一个圆环上黑白相间的点慢慢移,“看着跟……跟那种老式地图上的经纬度网格似的。一圈一圈,标距离的。”
她说完,顺手把辣条包装袋扔进脚边垃圾桶,一声轻响。
然后听见“啪”的一声。
苏晚晴转头,林辰手里那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瓶盖没拧紧,水汩汩地流,洇湿他脚边一小片。裤子小腿湿了一大块,可他完全没感觉。
他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是盯着她手里那张照片。瞳孔缩得极小,像针尖。
苏晚晴被他看得心里毛了一下。“……怎么了?”她不由得把照片往身后藏了藏。
林辰没说话,他动了。
整个人从原地弹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速度快得带风。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很大,苏晚晴“嘶”地抽了口气——另一只手劈手夺过照片。
动作太猛,照片边角在他手里皱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苏晚晴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挣了一下。“我说……它长得像经纬度网格啊……”她有点懵,也有点恼,“黑点白点,一圈一圈的……你弄疼我了!”
林辰没松手,视线死死钉在照片圆点上,眼珠飞快移动,从左到右,从外环到内环。嘴唇无声翕动,念着那些流传数千年的口诀:“一六共宗,二七同道,三八为朋,四九为友,五十同途……”
黑点为阴,白点为阳。
一、六在下,属水。二、七在上,属火。三、八在左,属木。四、九在右,属金。五、十居中,属土。
他一直以为,河图和洛书是同一套东西的两种表达。洛书是静态矩阵,河图是动态流转。是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是能量循环图示。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苏晚晴那句话像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纠缠太久的迷雾。“经纬度网格”——不,不是二维的经纬度。是球坐标。经度、纬度、半径。
那些黑白圆点,不是阴阳象征。黑点,负方向。白点,正方向。圆环,不同半径距离。圆环上不同位置的黑白点数目,是矢量在各个方向上的分量大小。
这不是什么哲学图示。
这是一套加密过的三维空间坐标算法。
一套告诉能量“往哪走、走多远”的——方向盘。
林辰的呼吸忽然停了。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跳。血液轰隆隆往头顶冲,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巨响。他松开苏晚晴手腕,扑向黑板。
他抓起一支红色记号笔。
他先飞快画了个标准河图点阵图,同心圆,内外五环,黑白点数目精确标注。然后,在旁边,画了个三维直角坐标系。X轴,Y轴,Z轴。
他开始连线。
把河图黑白点,对应到三维坐标轴正负方向上。把圆环层次,对应到距离原点不同半径。把每个环上不同位置的点数,写成带正负号的数字。
笔尖刮擦黑板的噪音尖锐刺耳,红色线条纵横交错,数字和公式像疯长的藤蔓,一下子爬满整块黑板。
“洛书是发动机!”他一边画,一边说,语速快得像子弹扫射,“提供能量,制造空间曲率,撕开裂缝!但光有发动机没用!你得告诉裂缝往哪开!开多大!开多久!”
他在坐标系原点画了个爆炸小符号,代表洛书激发的能量源。
“河图就是这套指令!”他用力圈出那个被转换成数学表达的河图模型,“你看——黑白点正负方向,圆环是距离矢量,点数是分量大小!这不是什么阴阳五行,这是一套加密的、基于古代星宿观测基准的……三维空间坐标算法!它给能量一个锚点!一个明确的、唯一的空间坐标!”
他丢掉红笔,又抓起支蓝色记号笔,冲到旁边另一块稍微干净点的黑板区域。那里还残留着上次实验后写的洛伦兹变换公式。
他把河图坐标算法的参数,代入洛伦兹变换。
数字在笔下疯狂跳动,公式变形,约分,化简。他完全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外界的、光线、气味全消失,只剩眼前流淌的数学逻辑。笔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快,几乎成了某种狂乱舞蹈。
苏晚晴站在原地,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看他背影。林辰的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肩膀因为用力稍稍耸起。记号笔划过黑板的话又急又重,像暴雨砸铁皮屋顶。
她看不懂那些公式。但她觉得某种东西正在发生。某种……紧绷到极致、即将断裂又或者即将迸发的东西。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看着。
蓝色笔迹终于停住。
林辰握着笔,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盯着黑板最下方那个最终化简后的表达式,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
他肩膀一下子松了。
那是一种极其剧烈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整个人的精气神像一下子被抽空,又像某种沉重到极点的枷锁猛地崩碎。他往后趔趄一步,后背“咚”一声撞在水泥柱上,顺着柱子滑坐下来,坐在冰冷地面。
记号笔从他指间滑落,“嗒”一声滚到脚边。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柱子,眼睛望着高处铁皮屋顶的某个窟窿。外面是浓稠的夜,窟窿里漏进一点点模糊星光。
他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
苏晚晴蹲下身,捡起那支滚到她脚边的蓝色记号笔。笔身还是温的,被他握得太久。
“所以……”她轻声问,在寂静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算出来了?”
林辰没转头,依旧望着那个窟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点了下头。
“算出来了....我明白了...河图是算法……约束条件……代入洛伦兹变换……能量溢出值……收敛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再吐出来。那股一直盘踞在眉宇间的、近乎偏执的困惑和焦躁,像被只无形的手抹平了。
“原本到处乱窜、反噬设备的能量,现在有了唯一的出口。坐标锚定了。空间裂缝的延伸方向和距离……锁死了。”他睁开眼,转头看苏晚晴。眼睛里那些血丝还在,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很微弱,但确实在亮。“不会再……原地爆炸了!”
“苏晚晴,你真是我的福星!!”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嘴角慢慢、慢慢地翘了起来,一种很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哦?那……方向盘有了?”
“有了。”
“能用了?”
“理论模型通了。还需要调整参数,做模拟验证,但……”林辰扶着柱子,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大方向,对了。”
苏晚晴也站起来,她把那支蓝色记号笔放回桌上,然后走到自己硬壳笔记本前,翻开,看着那个“三万二千四百元”的数字。
“行。”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向林辰,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那剩下的三万块,够不够把方向盘……装上去试试?”
林辰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黑板前,看着那满板疯狂的红蓝字迹,又回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台焦黑残破的“实验机零号”骨架。
方向盘有了,可要驱动这台发动机,要让它拉着车跑起来,而不是原地吼……
他走到厂房那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移门前,用力推开一道缝隙。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寒意和远处工业区特有的、混杂金属和化工原料的气味。他抬起头,越过低矮围墙,落在远处旷野中一根高耸的、架着粗大电缆的工业配电线杆上。电线在风中发出低沉嗡鸣,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民用变压器,最大输出也就几百千瓦...撑死上千。他们之前用的,已经是苏晚晴淘换来的、最大号的民用级了。
可要真正点燃“洛书”这台发动机,要让它输出的能量足以稳定撕裂空间,并且被“河图”方向盘导向一个确定的坐标……
林辰转过身。厂房里应急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苏晚晴脚边。
“方向盘有了。”他说,嗓子在空旷里带着回音,“但我们需要更大的能量...比咱们现在用的,要大得多。”
苏晚晴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望向外面那根在夜色中矗立的电线杆。“多大?”
“工业级,高压电...至少……”林辰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河图算法约束下、维持一个最小稳定空间裂口所需的能量阈值,“兆瓦级起步,十兆瓦以上,才可能看到点像样的东西。”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民用变压器没戏了?”
“没戏,功率差两个数量级。而且电压不稳,波形不干净,会干扰坐标算法的精度。”林辰摇头,“需要专门的工业配电接入,稳定的,大功率的。”
“去哪弄?”苏晚晴问得很直接。
林辰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黑暗中零星亮着几盏灯的建筑轮廓,那是更远处的另一个小型工业园。他知道这个问题没答案,至少现在没有。剩下的三万二,连给工业级变压器付个定金可能都不够。更别说申请专用线路、安装配电设备那些繁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手续和开销。
他们卡住了。在终于找到方向盘的这一刻,发现车没油了。不,是发现需要的是航空燃油,而他们连加油站的门都摸不着。
夜风很冷,苏晚晴抱着胳膊,稍稍跺了跺脚。她顺着林辰的视线,也看向那个亮着几点灯光的工业园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风里有点飘。
“我表哥……在郊区那个工业园,就是你看的那个方向,好像开了个厂...做金属加工的。”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林辰,眼神里有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那种“管他呢先试试”的劲头,“具体多大功率我不清楚,但应该有大型设备吧?我……明天去问问?”
林辰猛地转头看她。
苏晚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把被风吹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就问一下,不成拉倒。成了……”她没说完,耸了耸肩。
黑夜还很长。但某个地方,好像真的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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