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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凉这一路,比苏客想象中更热闹。自白鹭剑宗拦路求剑之后,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有年少气盛的剑客,带着名剑来问剑。
有闭关多年的老武夫,听闻木剑阿良一剑退王仙芝,非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剑。
也有满身风尘的江湖散人,千里赶来,只为朝驴车行一礼。
苏客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说两句。
后来实在烦了,干脆在驴车后面挂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路边随手捡的。
字是苏客用木剑刻的。
上面写着:
问剑,先交钱。
找打,翻倍。
拜师,不收。
美女,另谈。
徐风年赊账,十倍。
老黄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笑得差点从车里滚下来。
“苏小哥,这最后一句,少爷又不在。”
苏客一本正经道:“防患于未然。”
老黄笑道:“少爷看见,怕是又要骂你。”
苏客道:“他骂他的,我收我的。”
老黄咧嘴笑着,心里却越发想回北凉。
想看徐风年看见这块牌子的表情。
想听那小子骂人。
想把那柄断剑放回剑匣里。
想告诉他,老黄真回来了。
随着驴车一路往西,老黄气色也越来越好。
虽然依旧不能长时间走路,更不能动剑,但已能坐起身来,偶尔还能靠着车厢喝上两口热汤。
酒还是不能喝。
苏客盯得很死。
老黄也试过趁苏客睡着时偷偷伸手去摸酒壶。
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毛驴回头一蹄子踩住衣袖。
老黄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幽幽叹道:“大爷,你也被苏小哥带坏了。”
毛驴打了个响鼻,满脸正气。
苏客醒来后得知此事,非常满意,给毛驴加了两把嫩草。
老黄什么都没有。
连药还加了一碗。
一路上,关于苏客的传言也越传越离谱。
茶摊上有人说,木剑阿良其实是天上剑仙下凡,因看不惯王仙芝太嚣张,所以才一剑逼他退百步。
酒楼里有人说,阿良那头毛驴是上古异兽,能听懂人言,还能一脚踹飞陆地神仙。
还有人说,剑九黄之所以能活,是因为阿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人,顺便把阴曹地府劈成了两半。
老黄听得哭笑不得。
苏客却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老黄,你说我现在去收说书人的钱,合适吗?”
老黄笑道:“苏小哥打算收什么钱?”
“版权费。”
“什么费?”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老黄笑了笑,也没追问。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苏客嘴里时不时冒出些听不懂的话。
反正这位苏小哥,本就是个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人。
但奇怪归奇怪。
他把自己从武帝城带回来了。
这就够了。
越往北凉走,路边风也越硬。
江南湿润的水气渐渐被边地干冷取代。
老黄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山势与荒原,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北凉快到了。
苏客也察觉到了。
他靠在车辕上,看着远处天边。
那里的风不一样。
更粗粝。
更干净。
像北凉军的刀。
也像徐风年那张越来越嘴硬的脸。
苏客忽然笑了笑。
“小年这会儿估计快急疯了。”
老黄看向他。
“少爷肯定在等。”
苏客道:“他会骂你。”
老黄笑得很开心。
“让他骂。”
苏客挑眉,“你现在很期待挨骂?”
“期待。”
“有病。”
“苏小哥不懂。”
老黄靠着车厢,轻声道:“有些骂,得活着才能听见。”
苏客一时没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那回去让他多骂几句。”
老黄点头。
“好。”
……
北凉王府这几日很忙。
或者说,整个北凉城都很忙。
从徐晓下令准备出城迎接开始,王府上下便开始动了起来。
酒要备。
肉要备。
郎中要备。
房间要备。
老黄的药要备。
苏客的酒肉更要备。
徐晓甚至亲自让人开了王府酒窖,挑出数十坛珍藏好酒。
褚禄山站在酒窖门口,看着那些被一坛坛搬出去的好酒,神情复杂。
“义父,这些酒……”
徐晓笑道:“心疼?”
褚禄山低头道:“不敢。”
徐晓拍了拍酒坛,笑道:“心疼也没用。阿良小友这趟救回老黄,别说几坛酒,便是搬空我半座酒窖,也值。”
褚禄山想了想,点头。
“确实值。”
徐晓又道:“更何况,酒给了他,不算亏。”
褚禄山不解。
徐晓笑道:“他喝了我的酒,以后再有人欺负凤年,他总不好意思不拔剑吧?”
褚禄山:“……”
不愧是义父。
连送酒都藏着算计。
不过阿良先生那样的人,真会被几坛酒牵住?
褚禄山想了想。
可能还真会。
毕竟那位做事,有时候高得像天外剑仙,有时候又简单得像街边酒鬼。
小院里。
徐风年这几日几乎每日都要问三遍消息。
“到哪了?”
“老黄伤如何?”
“苏阿良那混蛋有没有又惹事?”
传信的探子已经被问得习惯了。
这日清晨,探子刚进王府,还没来得及去见徐晓,就先被徐风年拦住。
“说。”
探子立刻低头道:“回世子,阿良公子与黄前辈已过凉州边界,最多今日午后便到北凉城外。”
徐风年身体微微一僵。
“今日?”
“是。”
“老黄呢?”
“黄前辈伤势已稳,途中能坐起,也能说话。”
徐风年松了口气。
随后又冷笑道:“能说话?那就能挨骂。”
探子低头不敢接话。
姜妮站在一旁,手中还握着木枝。
这些天,她刺铜钱越来越准。
可越临近老黄归来,她练剑时反而越容易分神。
听到老黄今日就能到,她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徐风年看见了,挑眉道:“你也高兴?”
姜妮淡淡道:“老黄回来了,你就不用整日板着脸,影响我练剑。”
徐风年冷笑道:“你练剑还怪我?”
姜妮道:“怪。”
徐风年想回嘴,却见姜妮难得没有冷着眉眼,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南宫扑射从听潮亭方向走来。
她依旧一身白衣,神情清冷。
“到了?”
徐风年点头。
“午后。”
南宫扑射看向东方,沉默片刻。
“我去城外。”
徐风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南宫扑射冷声道:“看什么?”
徐风年笑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去迎人。”
南宫扑射道:“老黄值得。”
徐风年沉默了一下,点头。
“是。”
老黄值得。
敢再登武帝城,敢递出剑十回家,敢活着回来挨骂。
他当然值得。
午时未到,北凉城外已经站满了人。
北凉军列阵。
城中百姓远远围观。
王府众人皆在。
徐晓站在最前方,身披裘衣,双手负后。
徐风年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只剑匣。
姜妮站在徐风年另一侧,握着木枝。
南宫扑射双刀悬腰,静静看着远处官道。
褚禄山、韩崇等北凉将领皆到场。
他们看起来神情肃穆。
可眼里都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老黄是北凉旧人。
苏客则是如今整个北凉都绕不开的名字。
武帝城一战后,北凉军中已经有人私下称他为“木剑仙”。
当然,苏客若听见,八成会纠正:
“别叫仙,叫良哥。”
风从远处吹来。
徐风年抱着剑匣,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已经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
如今真要见到老黄,却忽然有些不敢往前看。
他怕看到一个虚弱得不成样子的老黄。
更怕这只是自己一场梦。
姜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手太紧。”
徐风年愣了一下。
姜妮看向他怀里的剑匣。
“你快把剑匣捏坏了。”
徐风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松开手,嘴硬道:“我这是怕老黄回来发现剑匣旧了。”
姜妮淡淡道:“你紧张。”
徐风年冷哼,“我没有。”
姜妮没有拆穿。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驴叫。
“呃啊——”
徐风年身体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朝远处看去。
风沙尽头,一头灰毛驴慢悠悠走来。
驴后拉着一辆简陋木车。
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破草帽的年轻人,腰间木剑轻轻晃着。
车帘被风吹起。
里面坐着一个缺牙老头。
老头脸色苍白,身上披着旧袍,却正努力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北凉城。
看见城门外密密麻麻的人。
也看见了最前方那个抱着剑匣的年轻人。
老黄咧嘴一笑。
“少爷!”
那一声不大。
甚至因为伤势未愈,显得有些虚。
可徐风年听见了。
他抱着剑匣,眼睛一下子红了。
苏客远远看见徐风年那副模样,立刻喊道:“小年,别哭啊!”
原本快要涌上来的情绪,被这一嗓子冲得七零八落。
徐风年怒骂道:“苏阿良,你给我闭嘴!”
苏客哈哈大笑。
驴车终于停在众人面前。
老黄撑着想下车。
徐风年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
“别动!”
老黄动作一僵,笑呵呵道:“少爷,老黄能……”
徐风年直接骂道:“能个屁!”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老黄乖乖坐回去。
苏客在旁边补刀:“小年,骂得好。”
徐风年瞪向他。
“你也别想跑!”
苏客一脸无辜。
“关我什么事?”
徐风年眼眶发红,声音却恶狠狠的:“你怎么把他带成这样?”
苏客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徐风年咬牙,“你还敢说?”
老黄连忙道:“少爷,不怪苏小哥,是老黄自己非要递剑。”
徐风年转头看他,眼神又怒又酸。
“你还知道?”
老黄笑道:“知道。”
徐风年抱着剑匣,声音哑了几分。
“缺牙老头,你还知道回来?”
老黄看着那只剑匣,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回来取剑匣。”
徐风年把剑匣重重塞进他怀里。
“拿着!”
老黄双手抱住剑匣。
剑匣入怀的一瞬间,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只剑匣,他留下时,是给少爷一个念想。
如今他回来,重新抱住它,才像是真正回了家。
老黄轻轻摸着剑匣,低声道:“老黄回来了。”
徐风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拳轻轻砸在老黄肩头。
力道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老东西。”
老黄笑着应道:“哎。”
这一声应下,徐风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很快转过头,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姜妮低下眼,手中木枝微微一紧。
南宫扑射转头看向远处,眼神也比往日柔和许多。
徐晓站在原地,眼底有一瞬间的湿意。
他看着老黄,又看向苏客。
随后,这位北凉王缓缓走上前。
“阿良小友。”
苏客下了车,拍了拍衣服。
“王爷,酒备好了吗?”
徐晓原本到了嘴边的郑重感谢,被这一句堵得一滞。
随即他大笑出声。
“备好了。”
“北凉最好的酒,全给你备着。”
苏客眼睛一亮。
“王爷大气。”
徐晓看着他,神情郑重起来。
“这次,多谢。”
苏客摆手。
“小事。”
徐晓摇头。
“这不是小事。”
他看了一眼老黄和徐风年。
“你替北凉,把一个遗憾带回来了。”
苏客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道:“王爷,别说这么沉重。”
“我就是去捡了个缺牙老头。”
老黄抱着剑匣笑了起来。
徐风年抹了一把眼角,怒道:“什么叫捡?”
苏客道:“差不多。要不是我,他真就在武帝城头躺了。”
徐风年又想骂人。
可这次,他没骂出口。
因为苏客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苏客,老黄真的回不来。
徐风年抱着剑匣另一端,低声道:“谢了。”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客却听见了。
他看向徐风年,笑眯眯道:“小年,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徐风年瞬间黑脸。
“滚!”
苏客大笑。
老黄也笑。
徐晓笑着摇头。
北凉城外,那些原本肃穆的将士和百姓,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沉重的归来,被苏客几句话搅成了人间烟火。
可这烟火气,恰恰最让人安心。
因为人活着,才有烟火。
褚禄山上前,朝苏客躬身行礼。
“良哥。”
苏客满意点头,“小褚,有眼力。”
周围北凉将领神情古怪。
堂堂褚禄山,被人叫小褚。
更离谱的是,他还没反驳。
韩崇也上前敬礼。
“阿良先生。”
苏客看他一眼,“你那甲修好了吗?”
韩崇脸色一僵。
当初王府夜宴,他一筷破甲的事至今历历在目。
韩崇低头道:“修好了。”
苏客点头,“下次换厚点。”
韩崇:“……”
徐晓笑道:“好了,先回府。”
“老黄伤势未愈,经不起久站。”
徐风年立刻点头,“对,回府。”
他说着,亲自扶住老黄。
老黄想说不用,却被徐风年一瞪,只好老老实实让他扶着。
苏客看着这一幕,笑道:“老黄,你现在待遇挺高啊。”
老黄咧嘴道:“借伤沾光。”
徐风年骂道:“闭嘴!”
老黄立刻闭嘴。
队伍缓缓入城。
北凉百姓站在道路两旁,起初安静。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剑九黄回来了!”
随后,越来越多人高喊。
“老黄回来了!”
“阿良公子回来了!”
“木剑阿良!”
“剑九黄!”
声浪渐起。
北凉军卒齐齐抱拳。
甲胄声如潮。
苏客骑在毛驴上,左右看了看,忽然有些不适应。
“老黄。”
“嗯?”
“他们这么喊,我要不要收费?”
徐风年差点一脚踹过去。
“你能不能有点高人风范?”
苏客想了想,端正坐姿,微微抬头。
“这样?”
徐风年看了他一眼。
“像个骗子。”
姜妮在旁边淡淡道:“一直像。”
苏客痛心疾首。
“小姑娘,你变了。”
姜妮冷冷道:“我不是小姑娘。”
南宫扑射从一旁走过,目光落在苏客身上。
“回来了?”
苏客笑道:“南宫,你这是想我了?”
南宫扑射手按刀柄。
苏客立刻改口:“朋友之间正常问候。”
南宫扑射看了一眼老黄。
“活着回来就好。”
老黄笑道:“多谢南宫姑娘的酒。”
南宫扑射微微一怔,看向苏客。
苏客理直气壮道:“我给他留了半壶。”
南宫扑射冷冷道:“半壶?”
苏客咳嗽一声。
“主要是路上怕坏了,我替老黄尝了尝。”
徐风年冷笑道:“你这理由还挺多。”
苏客摆手,“不重要。”
南宫扑射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没有拔刀,只是淡淡道:“下次没有了。”
苏客脸色一变。
“别啊。”
姜妮嘴角微微一翘。
这一路入城,原本该庄严肃穆。
可有苏客在,谁也庄严不起来。
徐晓看着前方那辆驴车,看着车旁斗嘴的几人,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回来了。
都回来了。
老黄活着回来。
阿良也回来了。
徐风年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下来了。
北凉王府大门敞开。
众人入府。
酒肉早已备好。
郎中也早已候着。
老黄被徐风年和老黄自己共同反对后,最终还是被安排先去疗伤。
老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宴席方向,满脸不舍。
苏客看见后,悠悠道:“你今天只能喝药。”
老黄叹道:“苏小哥,回了北凉,也不能宽容些?”
徐风年冷冷道:“不能。”
姜妮补了一句:“活该。”
老黄沉默片刻。
“那老黄还是喝药吧。”
众人哄笑。
苏客则被徐晓亲自请入宴厅。
刚进门,苏客便看见满桌酒肉。
他眼睛瞬间亮了。
“王爷。”
徐晓笑道:“怎么?”
苏客满脸认真:“以后北凉有事,只要酒肉管够,找我。”
徐晓哈哈大笑。
徐风年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着苏客,又看向老黄离开的方向。
这一次,终于没有遗憾了。
至少这个遗憾,被人一剑从武帝城头抢了回来。
徐风年低声道:“苏阿良。”
苏客已经抓起一块羊肉,含糊道:“干嘛?”
徐风年看着他。
“谢谢。”
这一次,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苏客咽下羊肉,眨了眨眼。
然后咧嘴一笑。
“小年,你要真想谢我。”
“以后我的酒钱,你包了。”
徐风年脸色一黑。
“滚!”
宴厅内,再次响起一阵大笑。
北凉城外风雪将起。
可王府之内,灯火通明。
老黄回家了。
苏客也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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