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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

    王砚明没回答。

    他把书翻开,又翻了一页。

    陈氏集解四个字之后,正文开始了。

    小楷一行一行排下来,字体始终如一,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个墨团。

    抄书的人手腕极稳,连笔画的轻重都均匀得像用秤称过。

    纸页虽然残破,但字迹完整,从头到尾,没有缺行,没有漏字。

    很快,他翻到学而篇的注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底下是陈氏的集解。

    不是朱熹的注。

    不是郑玄的注。

    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学者,觉也。”

    “习者,如鸟数飞也。”

    “觉而后习,则所觉不虚,习而常觉,则所习不死。”

    “二者如呼吸,一出一入,缺一不可。”

    王砚明皱了皱眉,又翻到为政篇。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

    张文渊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王砚明翻书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看书,目光是扫过去的,像用篦子篦头发,一行一行,快而匀。

    今天不是。

    今天他的目光是停下来的。

    停在一个字上,又移到下一个字,像在数米粒。

    手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因为用力发白。

    “砚明?”

    王砚明没应。

    “砚明。”

    “你在看啥呢?”

    张文渊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

    “嗯。”

    “怎么了?”

    “你没事吧?叫你几声了。”

    张文渊歪着头看他,纳闷道:

    “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连个封面都没有。”

    王砚明把书合上,手指还压在纸页边缘。

    摇头说道:

    “没什么。”

    “平安兄送来的一本古书,我晚上看看。”

    李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去膳堂了。”

    “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你们先去。”

    “你不吃?”

    “不饿。”

    张文渊的眼睛瞪圆了。

    “你不饿?你中午就喝了半碗粥……”

    “真不饿。”

    王砚明把书夹在腋下,推开养正斋的门,说道:

    “你们吃完帮我带个饼回来就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张文渊站在门外,嘴张着,扭头看李俊。

    “砚明这是怎么了?”

    “跟魔怔了一样。”

    “估计是心里有事吧,先吃饭。”

    李俊摇了摇头,往膳堂的方向走了。

    范子美和张文渊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

    而此刻。

    养正斋里,王砚明在书桌前坐下来。

    把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放在桌上,摊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暮色。

    他起身点了一盏油灯,把灯盏挪到书页旁边,拨了拨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文渊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桌上多了两个炊饼,用油纸包着,搁在砚台旁边。

    他没抬头。

    “砚明,炊饼,记得趁热吃。”

    张文渊把油纸包往他手边推了推说道。

    “嗯。”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手却没有伸过去。

    “砚明你不会被鬼上身……”

    张文渊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被李俊拉走了。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

    灯芯上结了灯花,爆了一声,很轻。

    王砚明把灯芯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读到了述而篇。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陈氏的集解在这里写了一段长注。

    “束脩者,礼之薄者,自行束脩,非言礼也,言志也。”

    “有向学之志,虽礼薄,圣人亦不拒,无向学之志,虽礼厚,圣人亦不受。”

    “此夫子待人之诚,亦待人之严。”

    “不拒来者,不追去者。”

    这时,他停下来,把这句读了三遍。

    然后翻回去,把学而篇的注文又看了一遍。

    “学者,觉也。”

    “习者,如鸟数飞也。”

    两条注文在脑子里碰了一下,像火石相击,溅出一粒火星。

    他猛地翻到宪问篇。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陈氏的注:

    “下学者,日用常行,上达者,天理流行。”

    “不由下学而求上达,犹不筑台而望月。”

    “由下学而自然上达,犹登高自卑,行远自迩。”

    当即,王砚明把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墨,想在书页边上批几个字。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

    这本书太老了,纸页太脆,他的笔尖落下去,墨会洇,洇了就没有了。

    他把笔搁回去,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手指划过木纹,没有痕迹,但他觉得那些字已经刻进去了。

    油灯又结了灯花。

    他拨了拨,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他把书合上,手压在封底那片青布上。

    掌心能感觉到纸页透过布传来的脆感,像握着一片晒干了的蝉翼。

    朱平安送来的不是一本书。

    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的门,他以前只从门缝里张望过。

    现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不是空无一物,是空到可以放进去任何东西。

    他忽然想起在清河镇家塾读书的时候,朱平安坐在他旁边,背书背得磕磕巴巴,一段学而时习之要反复背十几遍才能记住。

    那时候朱平安总说,砚明兄弟,我脑子笨,要是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他笑笑,低头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王砚明把那本书小心放好,然后躺在床上。

    在心中说道:

    “平安兄,你这脑子,可一点都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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